文/奥利弗·施廷克尔，巴西瓦加斯基金会国际关系教授

翻译/鲸生

当地时间周六（1月3日）凌晨，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宣布美国已对委内瑞拉发动攻击，并“逮捕”了委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及其夫人。这一系列事件的历史意义无论如何强调都不为过。

无论人们对马杜罗灾难性的统治——或者特朗普公开宣称要“掌控”该国并控制其石油储备的目标——持怎样的看法，美国公然对一个南美国家政府动用军事力量，都标志着在该地区制造了一个具有严重撕裂性的先例。其影响将远远超出委内瑞拉本身。

许多分析人士将美国打击委内瑞拉描述为自1989年入侵巴拿马以来，美国在拉丁美洲的首次直接军事干预行动。然而，这种说法低估了刚刚在加拉加斯所发生事件的意义。拉丁美洲并非一个单一的战略空间；南美与中美洲国家之间的联系其实十分有限。

特朗普推翻马杜罗，是美国首次以政权更迭为目标，对一个南美政府发动公开军事打击。（冷战期间，华盛顿曾暗中支持该大陆上的数个独裁政权。）对于一个长期以身为全球地缘政治风险最低地区之一而自豪——基本上没有爆发过国家间战争——的地区而言，马杜罗的下台意味着一个分水岭时刻。

当地时间1月3日凌晨，加拉加斯多地传出爆炸声，社交媒体视频拍到疑似美军直升机出现在当地上空图自：社交媒体

从巴西或智利等南美国家的角度来看，1989年美国入侵巴拿马行动虽说令人不安，但毕竟距离遥远。巴拿马是一个中美洲小国，历史上就与同名运河所涉及的美国战略利益纠缠不清。

委内瑞拉则不同。它是一个具有重要政治影响力的南美大国，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已探明石油储量。美国最新的军事行动将迫使整个南美大陆的防务机构领导人，重新评估自身面对华盛顿强权时的脆弱性——这是近几十年来很少有人认真思考过的问题。

冷战结束后的大部分时间里，南美国家都坚持这样一种假设：即无论它们与华盛顿有着怎样的分歧，美国发动直接军事干预的时代已经结束。美国对委内瑞拉的袭击打破了这种幻觉。即使是那些大体上仍与美国保持一致的南美政府，现在也不得不开始思考关于威慑、自主权、军备采购和战略对冲等棘手的难题。

目前为止，南美各国领导人对美国推翻马杜罗行动的公开反应符合其各自的政治立场。阿根廷总统哈维尔·米莱——一位极右翼的特朗普盟友——称赞此次攻击和掳走马杜罗是“对威权主义的打击”，而左翼的巴西总统卢拉则谴责美国侵犯了委内瑞拉主权和国际法。

但在台面下，该地区的军事规划者们很可能将美国的行动视为令人极度不安的因素。他们将加速讨论有关如何减少对华盛顿的依赖、实现外部伙伴关系的多元化以及加强国家和区域防务能力。

这些讨论未必会立即转化为政策转变，但将塑造长期的战略思维。巴西、智利和哥伦比亚等国——其中两个国家今年将举行选举——可能会更加重视推动国内国防工业发展、深化与区域外伙伴的安全联系，或加大对旨在增加外部胁迫难度的能力建设投入。即使没有国家会公开将这些举措表述为对冲华盛顿的风险，但其用意也不言而喻。

目前尚不清楚委内瑞拉局势接下来会如何发展。随着马杜罗被掳走，政治权力真空突然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有三个人物可能塑造该国的未来局势。

马杜罗的副总统德尔茜·罗德里格斯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政权内部人士，拥有广泛的外交经验，并与古巴、俄罗斯和伊朗关系密切。内政部长迪奥斯达多·卡韦略，长期以来是政权中最令人畏惧的人物之一，掌控着内卫安全部队，是现政权中的强硬派核心人物。而国防部长弗拉基米尔·帕德里诺·洛佩斯则手握着最具决定性的一张牌：武装部队的忠诚。

左起：委内瑞拉副总统罗德里格斯、国防部长洛佩斯、内政部长卡韦略

华盛顿对于让反对派干净利落地接管整个委内瑞拉的兴趣，可能比许多观察家假设的还要小。有报道称（《纽约时报》），罗德里格斯在美军入侵前曾与美国国务卿马可·鲁比奥通话，这引发了人们的各种猜测，即她可能与特朗普政府达成了某种形式的谅解。

特朗普本人的表态也暗示这个方向。在周六的新闻发布会上，他似乎刻意与安排反对派领导人、2025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玛丽亚·科里纳·马查多出任委总统的想法保持距离。“我认为她当领导人会很艰难。她在委内瑞拉国内没有支持度——或者说没有尊重，”特朗普说道。“她是一位非常好的女性，但她得不到（委内瑞拉人）尊重。”

特朗普的言论表明，华盛顿可能优先强调局势的稳定，而不是快速过渡到成立反对派领导的政府。如果是这样，那么委内瑞拉后马杜罗时代的发展轨迹，可能与许多委内瑞拉人所期望的大相径庭。

三种开放式的情景隐约浮现。第一种情况，美国取得很大程度上来说一场象征性的胜利，即除了马杜罗被掳走外，委内瑞拉政权大体保持完整，由罗德里格斯或另一位盟友正式掌权。目前尚不清楚，白宫是否愿意稳定地投入实际治理委内瑞拉所需要的持续政治关注、资源和行政能力。华盛顿将宣布行动成功，并选择性地放松或重新调整制裁，而加拉加斯原有的权力结构将得以存续。

第二种情景是委内瑞拉政权崩溃，例如上演大规模的国内动员和精英叛逃（包括军队内部）。发生这种结果的可能性取决于加拉加斯及其他主要城市广大民众对马杜罗被掳走的反应，也取决于军事机构是否认定持续镇压的成本超过了维持秩序带来的收益。

第三种情景将涉及美国施加长期压力——包括可能发动额外的军事打击——旨在迫使委内瑞拉进行更深层次的政治转型。这条道路将意味着持续上演的胁迫行动、美国在地区持续部署安全力量以及一项成本可能迅速攀升的无限制承诺。这也将加剧南美各国对美国行为的焦虑，强化这样一种看法，即华盛顿准备动用武力来塑造南美的政治结果。

无论哪种情景最后成为现实，都将不仅仅塑造委内瑞拉的未来，也将在未来多年里持续塑造南美洲的战略格局。华盛顿近几个月以来对委内瑞拉发起的行动，已经改变了整个西半球对风险、权力和历史先例的认知。即使委内瑞拉的局势最终稳定下来，关于南美洲免于大国军事干预的想法也已经一去不复返。

（原文发布在美国“外交政策”评论网站，原标题：“这是南美洲的战略转折点。”译文仅供读者参考，不代表观察者网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