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心里在意什么,就会特别留意别人说什么,所谓潜意识就是这样吧。
就像薛宝钗在滴翠亭偷听那回,差点被小红发现了,她马上甩锅给黛玉。
她脱口而出的人为什么是黛玉,因为在她的潜意识中,黛玉就是她最大的对手。
她表面对黛玉一副好姐姐的模样,实际上她最忌讳的人就是黛玉。
同样,黛玉说《西厢记》、《牡丹亭》中的句子,众人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所以也不会在意。
而宝钗自己心中有鬼,才会特别留意,以为拿住了黛玉的把柄。
事情发生在《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当时贾母兴趣很高,“咱们先吃两杯,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
鸳鸯一听马上便定好了规则,并亲自当令官。
期间轮到黛玉时,黛玉一不留神,说了两句“小黄书”中的句子:
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
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黛玉说这酒令时,只有薛宝钗注意到了,连宝玉都没留意。
为什么宝玉没注意,宝钗却能注意到?这是宝钗比宝玉更关心黛玉吗?
并非如此。
宝玉没注意,是因为这句子对他来说很正常。
不仅仅因为宝玉读过《牡丹亭》,而是这“良辰美景奈何天”本来就是戏词,小戏子们在府里都排演过,准备以后演唱的。
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第二十三回)
这小戏子天天练习,估计府里的丫头都听过这两句话。
还有第十八回,元春省亲时,贾蔷亲点了《牡丹亭》中的两出戏给贵妃听。
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
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
难道贾府会给元春表演少儿不宜的内容吗?
黛玉或其他姐妹从戏里听来这句子也是很正常的事。
至于后面的那句“纱窗没有红娘报”,同样也是出自戏曲。
贾宝玉的丫鬟不识字,都知道“拷打红娘”的情节:
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怠怠的。”
麝月知道红娘的故事,难道也是看过小黄书吗?
既然连宝玉的丫头都知道,那黛玉知道这两句子有什么不妥?
就是因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句子,所以宝玉根本就没注意黛玉这茬,在场的其他人也没有关注。
薛宝钗会注意到,一是她自己看过小黄书,二是她一心想抓黛玉的小九九,所以对黛玉的一言一行都特别留意。
但这份留意不是关心,只是想纠黛玉的错,必要时候还可以拿出来打击黛玉。
果然到了第四十二回,宝钗就来审黛玉了。
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
其实宝钗要审黛玉这段,很明显就是宝钗在套黛玉的话。
宝钗自己说得模棱两可,她自己本来可能也不敢断定黛玉真看过这些书。
黛玉被宝钗一诈,没有反应过来,就都老实招了。薛宝钗终于拿住了她的错处,得逞了。
薛宝钗当场倒没有很为难黛玉,因为只有两人,别人看不到的戏她暂时不演。
但后面薛宝钗还是利用机会提起了此事。
第五十一回,薛宝琴作了十首怀古诗,薛宝钗就说后两首用了西厢牡丹的故事,不好,让她另作。
黛玉当初被宝钗套路了,说她看小黄书,如今见宝钗又用同样的办法向众人暗示宝琴看小黄书,想要为难宝琴,她马上就出来替宝琴接招了。
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
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又道:“况且他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
林黛玉出言阻止,探春和李纨也紧跟着附和,宝钗方罢了。
至于宝钗为何要为难宝琴,自然是宝琴得了贾母的宠爱,抢了她的风头,羡慕嫉妒恨罢了。
不过此处有一段脂批,很有意思:
庚辰双行夹批:此为三染无痕也,妙极!天花无缝之文。
什么叫三染无痕?是指要有三个人反对,薛宝钗才能罢了。
如果只有黛玉一个人反对,以薛宝钗好为人师的心性,估计她会当众抖出黛玉看小黄书之事。只有三个人一起反对,薛宝钗才能“方罢了”,这才是“天花无缝之文”。
但可笑的是,薛宝钗诈糊林妹妹之后又教导她,“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她以为自己一番话早已将黛玉收服。
但后来黛玉照样歌颂私奔的红拂,“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而宝钗听了也极口称赞,“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宝钗终于也被黛玉带偏了。
当然黛玉并不是针对宝钗,她只是坚持自然的风流态度,并始终坚持自己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