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居住的蘅芜苑也是大观园中的一处,建筑环境并不输于其他园子。但是蘅芜苑却不适合待客,薛宝钗也基本没有接待过客人。
蘅芜苑原先配置的婆子丫头,是贾府为预备贵妃省亲时安排进来的,屋子里面的设备也是贾府准备的。
省亲过后,元春让各姐妹住进了园子里。蘅芜苑中贾府的下人,要么还在,要么薛宝钗不用让王夫人安排到了别处。
这样的后果有两种,贾府的婆子丫头还在的情况,薛宝钗也不敢使唤她们,毕竟她们的主子是贾家人,不是薛家人。若这些人都离开了,宝钗身边可用的人更少,丫头就一个莺儿,文杏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人员配置不足,生活用品也只有几件朴素的易耗品,如土定瓶、青纱帐幔、素白的衾褥,这样的环境让外人看到成何体统?幸亏也没有客人去拜访薛宝钗。
对比蘅芜苑的朴素、暗淡,其他的院子都是什么样的呢?这从刘姥姥的眼中就可以很清楚的看到。
刘姥姥进入怡红院时的反应:
(刘姥姥)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么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的似!”袭人微微的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房啊。”
在黛玉的潇湘馆时,刘姥姥的表现:
刘姥姥道:“这必定是哪一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哪里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呢!”
到了秋爽斋,刘姥姥都不用问了,那视觉效果是足够震撼,贾政的房间也不过如此吧。
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
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
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见到那么多震撼的陈设之后,再看蘅芜苑,那是主打一个强烈落差,让人懵逼的感觉。
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
这样的蘅芜苑根本就不具备待客的条件,既没有能够统筹管理的首席丫头,也没有能够随意调动使用的人手,且连一件上档次的陈设都没有。
蘅芜苑唯一接待过的客人,只有史湘云。但是湘云被自家二婶婶配备了一大群老妈子媳妇丫鬟跟着,阵仗显赫,拥有足够服侍的人,完全不用宝钗操心。
史湘云暂住蘅芜苑,有史家的人伺候,没问题。但是刘姥姥作为客人来参观蘅芜苑,她见到这样的蘅芜苑,只能一言不发。
不只刘姥姥一言不发。其实薛宝钗也一样,自始至终,她都一言未发。
我们不妨再来对比一下,各院子的主人都是如何待客的。
贾母等一行人来到潇湘馆时:
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
大丫鬟紫鹃打帘,黛玉作为主人待客,亲自奉茶,挪椅子。
在秋爽斋呢,探春同样尽地主之谊招待大家:
凤姐听说,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
探春作为主人待客,安排桌案用饭,并与大家闲聊,得体又随和。
就算到了妙玉修行的栊翠庵,妙玉也不失待客之道:
当下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
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
妙玉虽是尼姑,但作为栊翠庵主人,她等在门口,“忙接了进去”,亲自奉上好茶。
以上这些,都是正常而有礼的待客之道。
但是,大家到了蘅芜苑却是什么情况呢?
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
蘅芜苑无人迎接,即使薛宝钗在随行队伍之中。
蘅芜苑没有袭人紫鹃这样的丫鬟来布置,也没有提前做好任何准备。虽然宝钗有个莺儿,但是莺儿的办事能力,大家懂的。
在贾母问起“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之前,刘姥姥可能会以为这是荣国府已经去世的珠大爷孀居奶奶住的地方。
然而众人回答这正是薛姑娘的屋子,可真是令人惊讶。
在潇湘馆,贾母嫌弃窗纱的颜色不好,在秋爽斋嫌弃梧桐太细,可在这蘅芜苑,压根找不到一处好的,要嫌弃都不知从何处嫌起了。
更何况,作为蘅芜苑主人的薛宝钗,她始终一言未发。
这周围的环境和人都冰的出奇,让人顿起鸡皮疙瘩。
刘姥姥是有阅历的人。
她的阅历不在于诗词歌赋、经济仕途,而在于福寿命数和跌宕起伏。
刘姥姥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充当的是篾片相公,是要随时提供情绪价值,随时逗乐众人。
可是,逗乐它得有一个标的物,得有一个基本能夸的点。
进入潇湘馆,黛玉都开始奉茶了,刘姥姥还在问这是“哪位哥儿的屋子”,这就是一个标的物,可引出贾母夸奖黛玉是才女。
毕竟真正的富贵之家,并非无才是德,而是有才为傲。
吃饭时,夸茄鲞工艺复杂,可鹌鹑蛋长的小巧,还可自黑去说“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但是,蘅芜苑却没有标的物,找不到一个能夸的点。
这郭德纲来了也没招啊。
刘姥姥没法切入话题,宝钗也一言未发。
贾母都感到震惊了,她赶紧找补说要送东西摆陈设,她吩咐鸳鸯:
“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
薛姨妈也赶紧找补说:“她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
这蘅芜苑真的太不合常理了。
估计直到离开蘅芜苑,来到缀锦阁了,刘姥姥都还在疑惑:刚才那真是薛姑娘的屋子,不是贾府珠大爷遗孀的屋子?
蘅芜苑里无人迎接,主人薛宝钗不奉茶、不让座、不讲话,只有贾母一个人在叨叨,连平时最能逗趣找乐的王熙凤都一言不发。
王熙凤都一言不发了。刘姥姥还能说啥?她除了观察,除了沉默,也只能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