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0日，农历正月初四，汕头澄海，将有二十二米长的“蜈蚣”在路上蜿蜒爬行，四十八米的金龙与十米彩凤将在暮色中交缠腾跃，三米高的巨鹅将曲颈展翅、互咬嬉斗，十米八的龙虾将通体透亮、头部喷焰……

这不是寻常的节庆汇演。十支队伍，逾千名参演者，澄海人管这叫“动物舞林大会”，全国独一份。

龙凤舞 澄海区文化馆供图

潮汕地区民俗繁盛，英歌舞、龙舞、狮舞遍及各村各乡。但澄海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是一两种动物舞蹈的孤例传承，而是十余种动物舞蹈的群落共生。

蜈蚣、龙凤、金狮、龙虾、麒麟、龙马、鳌鱼、双咬鹅、布马、鹬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神话里的，寓言中的，澄海人把它们全部请进了节庆的队伍。

问题随之而来：一个小小的市辖区，何以孕育出如此密集、多元且各自成体系的动物图腾？那些藏在竹篾与彩布里的神兽，究竟是怎样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

一

江海之间：动物舞蹈藏着人与自然的共生密码

澄海地处韩江入海口，襟江带海，自古渔农并重。

渔民出海，见风浪无常；农民耕作，望天时收成。在漫长的岁月里，澄海人将生存的敬畏与祈愿，投射进竹篾与彩布扎制的动物躯体里。

天上飞的金凤，地上爬的蜈蚣，海里游的龙虾，田里养的白鹅，神话中的麒麟、鳌鱼、龙马，寓言里的鹬蚌。澄海人几乎把身边能见到的、典籍里能读到的动物，都请进了巡游队伍。

潮汕不少乡村都有自己的特色舞蹈，但像澄海这样，十多种动物舞蹈在同一个市辖区里并行不悖、各自成体系、代代有传人、年年有演出的，放眼全国亦属罕见。

为何偏偏是澄海，孕育出如此密集的动物舞蹈群落？

有人归因于经济。澄海是“中国玩具礼品之都”，手工艺基础雄厚，声光电技术反哺非遗道具，顺理成章。

有人归因于民俗。潮汕地区节庆密集，游神赛会需求旺盛，动物舞蹈有天然的展演场景。

有人归因于侨乡。海外华侨的资金支持与文化认同，让许多濒临失传的舞蹈得以重登舞台。

国际潮学研究会学术委员会主任林伦伦从学术角度给出系统的解释。他认为，民间动物舞蹈的创作、表演和传承必须具备五个条件：一、适合民间广场、街道游乐的民俗；二、拥有音乐、舞蹈的基础；三、拥有民间武术的基础；四、具备创作和导演的人才；五、具备一定的经济基础。

“这五个条件缺一不可。”林伦伦说，“澄海正好是一个能满足这种条件的地方。”

澄海游神赛会民俗风行，四时八节喜庆活动频繁；民间的“闲间”很多，音乐、舞蹈、武馆人才济济；澄海还是著名侨乡，经济基础较好。

龙虾舞 澄海区文化馆供图

“动物舞蹈在澄海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对很多年轻人来说，被选中为舞者是件荣耀的事情。”澄海区文化馆馆长蔡汝纯说。

民俗的土壤、艺术的传统、武术的根底、创作的人才、侨乡的经济——五条脉络，在澄海交汇成一张网，兜住了十余种动物舞蹈的命运。

不是每一种动物都必须吉祥如意，但它们都有资格在节庆的队伍里占据一个位置。这是澄海人与自然千百年来达成的默契。

蜈蚣虽毒，能驱邪镇水；白鹅虽凡，是丰收的象征；鹬蚌相争，是处世智慧的寓言。在澄海人眼中，万物有灵，皆可成舞。

这正是澄海与潮汕其他地方的差异所在。

不是征服，不是崇拜，是共生。

二

万物有灵：澄海动物舞蹈的多样谱系

澄海动物舞蹈的真正独特之处，在于它的谱系完整、品类互补、非遗层级完整、无同质化表演。

蜈蚣舞属国家级非遗，鳌鱼舞属省级非遗，双咬鹅舞属市级非遗，龙虾舞、龙凤舞、麒麟舞2026年1月刚刚列入区级非遗。这不是一个静态的荣誉清单，而是一套动态的文化生态系统。

最古老的布马舞，传承已逾七百年；最年轻的龙虾舞、龙凤舞、麒麟舞，刚刚戴上“非遗”的桂冠。七百岁与七岁，在这里可以同台。

先来说说国家级非遗西门蜈蚣舞，它诞生于清同治至光绪年间。一个饶有趣味的问题是：蜈蚣乃五毒之一，本貌丑陋骇人，为何澄海人会选它当主角？

蜈蚣舞 澄海区文化馆供图

“动物舞蹈在潮汕民间很兴盛，舞狮舞龙者到处都是，了无新意。要引人关注，必须出奇制胜。”国际潮学研究会学术委员会主任林伦伦这样解释，“蜈蚣虽是毒虫，但它多产生于温湿之地，澄海常见，其身段修长，且有百足，适合造型和编舞。创作者通过鲜艳的色彩掩饰了它丑陋的一面，而突出它的有力和灵动，以达到潮汕民间广场舞蹈娱乐大众、营造喜乐气氛之目的。”

蜈蚣舞的问世，有其偶然性，更有其必然性。晚清年间，澄海民间艺术争奇斗艳、百花齐放。西门社日祭祀之风盛行，陈成锦与石文勇偶然观察蜈蚣爬行蠕动之美，萌发创作灵感。此后每逢社日，蜈蚣舞便巡游于乡间大街小巷。

这不是对毒虫的崇拜，而是以毒攻毒的民间智慧，藏着驱邪接福的朴素祈愿。

1954年，蜈蚣舞出现在澄海县“庆丰收”文艺游行中；1955年，在“一八”引水工程竣工祝捷大会上，它与龙舞同台献演。一个水利工程的庆典，为何要请出一条蜈蚣？因为在澄海人的潜意识里，这条百足之虫早已不是虫，它是镇水的符码，是刚健的图腾，是人与自然对话的媒介。

再看龙虾舞。清末民初（约1910年前后），西门艺人根据龙虾形态创作道具。那时的龙虾还不是今天通体透亮的模样——竹篾藤条扎制，外裱厚草纸，由习武青年舞动。1939年澄海沦陷，这门艺术沉寂了整整六十年。

1998年，西门宁德园文化室成立“西门龙虾舞保护传承小组”。那一代传人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给龙虾装上电灯。2014年，他们再次升级道具——10.8米长的虾体内嵌直流电灯，头部增设焰火触发装置，虾身装配泡泡喷发器。

从草纸裱糊到声光电一体，从社日巡游到2025年端午节樟林古港的惊艳亮相——这门手艺没有断裂，只是在不同的时代，长成了不同的样子。

还有西门龙凤舞，脱胎于清末龙舞，1976年由金银双龙演变为龙凤共舞；西门金狮舞，保留“三桌高台”绝活，这是潮汕南拳与民间舞蹈的完美融合；永新鳌鱼舞，龙头鱼身，由革命先辈余锡渠创立，让鱼背“龙女”吟唱革命歌谣，既是民俗表演，又是地下党宣传动员的载体；陈厝洲双咬鹅舞，艺人从狮头鹅的生活习性中汲取灵感，用舞蹈再现鹅群嬉游争斗的场景，被誉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广场舞蹈”……

三

竹篾为骨：一门手艺的代代相传

动物舞蹈的基础，是一门关于扎制的手艺。

西门龙凤舞的金龙长48米，彩凤翼展6米；双咬鹅舞的巨鹅高3米，由表演者藏身腹内操控；麒麟舞的道具是澄海唯一的硬躯壳麒麟，色彩艳烈，神采飞扬。

这些庞然大物的骨架，全由竹篾扎成。

1976年，澄海县征集文艺巡游节目，西门艺人重启沉寂多年的龙舞。那一年，他们把传统的金色单龙改为一对长达60余米的金银双龙。2007年，他们再次创新，以彩凤替代银龙，“龙凤舞”由此定名。

三代艺人，三次迭代。没有图纸，没有教科书，靠的是口传心授的手艺和一次次拆了重来的试错。

双咬鹅舞 澄海区文化馆供图

程洋冈村的故事更耐人寻味。

这个文风昌盛的古村落，走出过潮乐一代宗师郑映梅。中国音乐学院将他的遗著《潮音乐谱》《外江乐谱》《三弦、琵琶、秦筝乐谱》列为珍贵文化遗产。而他的另一重身份，是西山社锣鼓队的导师。

在郑映梅的影响下，西山社成立了“小映梅”锣鼓队，一代代传承至今。村中竹匠众多，农闲时走村串户修补箕箱筐篮，农忙前则聚在祠堂里扎制道具。

1950年，郑绍湖、郑镜泽两位匠人用竹作框、纸贴面，做出《鹬蚌相争》的雏形。那是澄海动物舞蹈最质朴的开端——鹬只是披肩，半身，人腿即鹬脚。

六十年代初，兴修水利后，这道舞蹈出现在文艺活动中。六十年代末，为“迎接最高指示”，《鹬蚌相争》在潮州大锣鼓《抛网捕鱼》的节奏中登场，还添加了老渔翁抛网的情节。

2010年，竹纸扎制的鹬蚌怕风雨。西山社民间艺人决定以布代纸，重新制作。画上色彩后，更形象生动。

从半身披肩到全身彩绘，从怕风怕雨到经久耐用。七十年，两代匠人，一只鹬、一只蚌、一张网。这门手艺没有失传，只是换了一种材料，继续活在节庆里。

程洋冈村鹬蚌相争游艺，1950年由竹匠艺人以竹作框、纸贴面创制雏形。2010年以布代纸重新制作，画上色彩后形象更加生动。将课本典故跳成舞，在全国民间舞蹈中亦属罕见。

四

声光入舞：传统技艺的现代转身

澄海还是“中国玩具礼品之都”。

这个身份，在动物舞蹈的当代传承中扮演了隐秘而关键的角色。

国家级非遗蜈蚣舞传承人陈喜顺今年74岁，是蜈蚣舞第五代传承集体代表性人物。他回忆说，早年的蜈蚣道具，每一节硬框内等距安装4支蜡烛。表演时烛火摇曳，视觉效果虽好，但隐患不小——“烛火掉到头上，很容易受伤，道具也经常被烧毁。”

改良从灯具开始。

如今的长22米蜈蚣，躯体以红黄为主色调，硕大的头部伸出一对银色尖锐巨齿。全身换装LED灯，连脚部也会闪光。蓄电池替代蜡烛，虽然每节增重六七斤，但再也不用担心道具被烧毁。

更妙的改良在于喷火装置。蜈蚣下巴装上冷烟火，四排可拆卸。陈喜顺演示给记者看：“人站在蜈蚣头前面，被烟火溅到都没事。”触发方式也从手动点火改为按钮——从腾出手到伸出手，一字之差，是几代传人的安全诉求。

西门龙虾舞的升级更加彻底。2014年，艺人在10.8米长的龙虾体内镶嵌直流电灯，夜间通体透亮；头部增设焰火触发装置，表演高潮时喷焰助兴；虾身装配泡泡喷发器，生动营造龙虾嬉游水中的灵动意境。

麒麟舞则在表演中融入“麒麟探海”“凌空腾跃”等高难度动作，舞至高潮时麒麟吐火、烟花助兴。

麒麟舞 澄海区文化馆供图

这不是对传统的背叛，而是对传统的续命。

竹篾还是那根竹篾，骨架还是那副骨架，只是蜈蚣的眼睛亮了，龙虾的肚子透了，麒麟的嘴里有了焰火。

澄海玩具产业的声光电技术，以这种方式反哺给非遗道具。那些在龙虾腹中亮起的彩灯、在蜈蚣脚上闪烁的LED、在麒麟口中喷涌的冷烟火，何尝不是另一种“澄海制造”？

动物舞蹈的真正生命力，不在远方，在故乡。

陈喜顺至今记得1985年他们重启蜈蚣舞时的情景。挨家挨户敲门筹集资金，请来村里的老前辈教学，一群后生仔练到腿酸难忍，连上厕所都没办法正常蹲下。

三十多年后，“80后”陈旸旸接过了蜈蚣尾。他的父辈皆是蜈蚣舞能手，在浓厚的家庭氛围下，蜈蚣舞的种子早早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如今他已是蜈蚣舞第六代代表性传承人。

“西门人对蜈蚣舞的爱是与生俱来的。”陈旸旸说。平日里大家从事各行各业，一到晚上有时间就集结训练。社日等重大节日，大家更是踊跃参加。演出当天需要凌晨4时集中，沿途边走边表演20多公里，手脚常被磨起泡——但西门人都把参与其中当作一种无上的殊荣。

五

尾声：澄海人从未停止起舞

行文至此，为何是澄海这个核心问题，还有一个更朴素的答案：澄海人从未停止起舞。

他们只是在自己的节庆里，年复一年地舞动；在自己的祠堂里，代复一代地扎制；在自己的土地上，把对自然的敬畏、对祖先的追怀、对美好生活的祈愿，一点一点编进竹篾，织进彩布，融进舞步。

于是蜈蚣活了。

于是龙虾亮了。

于是麒麟吐火了。

于是鳌鱼和狮头鹅舞上十五运了。

如今，澄海人又开启了新的“舞林大会”。

正月初四（2月20日）下午，澄海区奥飞市民广场、文冠路，将举行澄海动物舞林大会闹春巡演。 蜈蚣舞、龙凤舞、金狮舞、龙虾舞、麒麟舞、龙马舞、鳌鱼舞、双咬鹅舞、布马舞、鹬蚌相争游艺，十大动物舞蹈集中展演。

十支队伍，千余舞者。此次参演的十支动物舞蹈，平时分散在全区各村、社区，基本只有本村庆典时才会出场表演，十大动物舞蹈集中展演巡游为近年来首次，具有稀缺性和不可复制性。届时，奥飞市民广场和文冠路将成为流动的舞台。观众可以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近距离感受动物界的“舞林大会”。

南方日报记者 郑淼鑫

通讯员 澄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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