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我们讲了淮河北岸的重要支流汝水与颍水,今天我们把目光东移,来看看颍水东部的这条涡(guō)水。涡水是一条比较低调的河流,但它在历史上的作用可不低调。为什么说它低调呢?大家看看淮河北岸的重要支流主要有汝水、颍水、涡水、泗水、沂水和沭水。上期我们讲过古代中国有“四渎八流”之说,地位仅次于“四渎”的“八流”在淮河流域就占了四条,它们分别是汝水、颍水、泗水和沂水,唯独只有涡水和沭水没有入选,可见涡水相当低调。沭水没有入选的理由好理解,因为古代的沭水下游河道极不稳定,有些时候直接入淮,有些时候直接入泗,不如其它河流河道稳定。
那为什么河道相对稳定的涡水没有入选“八流”之列呢?我觉得“八流”的选择除了水源稳定这一因素以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河流指向了哪些地缘板块,上期我们讲过汝水和颍水上游指向嵩山山脉,绕过嵩山山脉就是洛阳盆地,下游连通淮河中上游,沿淮河东进便可进入江淮地区。
泗水和沂水上游指向山东丘陵,下游沟通了江淮之地,可以说泗水和沂水很好的实现了齐地、鲁地、江淮三大地缘板块的有效连通。那大家看看涡水流经的区域,它几乎是流淌在平坦的华北平原之上,从地缘板块的连接上来看确实没有任何亮点。
那为什么又说它是一条在作用上不低调的河流呢?我们还是回到前面讲到的“四渎八流”,在中国古代,地位比“八流”更高的“四渎”是长江、黄河、淮河以及湮没的济水,而华北平原之上汇集了“四渎”中的“三渎”,也就是黄河、济水和淮河。大家都知道古代的交通运输主要靠的是水运,在战国时期,特别是在魏国占据黄河中下游、济水中游及淮河北岸支流地区的情况下,魏国这个诸侯国最想干的事情是什么呢?没错,就是想修建运河把这“三渎”之水连接起来。因为黄淮平原是魏国的粮仓,如果能将“三渎”水系打通,不仅有利于灌溉农田,提高粮食产量,还可以支撑长期的人口增长。从军事层面上来讲,魏国地处中原,四面受敌。有效的南北水路网络可以使魏国快速调动军队、输送粮草,以应对齐、楚、秦等国的战争威胁。
那要打通黄河、济水和淮河水系,应该如何对运河进行选址呢?有朋友可能已经看到了济水发源于王屋山,而且还和黄河交汇,那要打通黄河、济水和淮河水系,只需要打通济水和淮河水系就行了。可地理就是这么有趣,《禹贡》记载济水“三伏三见”,什么意思呢?就是济水发源于王屋山以后,潜行地下至济源后涌出地面,在流到河南温县附近的时候又潜入地下,然后在穿过黄河河床底下以后又在荥阳附近重新涌出,形成荥泽,继续东流至山东定陶一带后,再次伏流后涌出东行。
所以当时的黄河水与济水是没有实质性的连通的,魏国人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了连通黄河与济水最省事的衔接方案。公元前360年左右,魏人在三皇山北,也就是现在黄河中下游分界点的桃花峪确定了引水点,将黄河水引入到了一条叫作“汴水”的古河道,这条古河道西接黄河、东连济水,再往东连接的就是魏国新搬迁的都城——大梁城。我这里刚才讲到了两个名词,“汴水”和“大梁城”,这两个名词是不是和北宋的都城“汴梁”似像非像。没错,“汴梁”名字的由来肯定是和“汴水”、“大梁城”有关的。
这种引水方式仅仅是将黄河与济水通过“汴水”连通了,但并没有实现与淮河水系的打通,那应该怎么办呢?大家仔细看看大梁城的位置,在它的东部和南部有许多条淮河的北岸支流,其中最靠近大梁城的就是获水和睢水,而获水和睢水最终向东南流淌汇入了淮河的一级支流泗水,且衔接了泗水流域的战略要地——彭城。这就意味着只要魏国打通了济水、获水和睢水,就不再需要走济水、菏水、泗水这条老水路通过邗沟去往江淮平原东部了。
而且,从战国时期魏国的地缘格局来看,其最有可能的扩张方向就是东南和西南,因为魏国东有齐、西有秦、北有赵,三面受强敌围堵,唯有东南的宋和西南的韩是其延续国运的现实策略。但在魏国吞并宋国受挫后,其最后求生图强的战略方向自然转向了西南,所以济水只沟通获水和睢水是不够的,还需要继续南下连接涡水和颍水,才能实现在西南方向的水运战略威慑。没错,魏惠王最后修建的连通黄河、济水、获水、睢水、涡水、颍水的工人运河,就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鸿沟”。这条起于大梁城,贯通四条淮河重要支流的“鸿沟”绘制了一张覆盖中原地区的水上交通网。
但要说鸿沟连接的四条淮河支流中哪一条最重要,还是距离大梁城最近,衔接战略要地彭城的获水。因为在古代中国的政治、经济中心东移以后,获水是沟通洛阳、长安、开封、徐州,以及江南地区最近的水运线路,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西汉末年至东汉初年这段动荡时期造成汴渠人工运河无法使用以后,东汉政府为了节省成本,后来只疏浚汴渠与获水相连的河道的原因了,这一变化还使得东汉时期商丘至开封段的古获水上游被更名为“汴水”。隋朝时期修建大运河,这条经过重新疏浚的大动脉又有了一个新的名称“通济河”。那知道了这些以后,你也就知道徐州在东汉以后,为何其战略地位和区域重要性得到了显著提升了。所以我们回过头来看大梁城这个据点,魏国将都城迁都至此,然后马上修建鸿沟,就是看中了大梁城能够成为连通黄河、济水和淮河水系的关键枢纽。
当然,涡水流域可不止大梁城这一个关键据点,大家看看涡水流域中部的亳州,这个据点在三国时期叫谯县,后来升格为谯郡,它在曹魏时期的地位与许昌、邺城、长安等同,并列四大陪都,地位仅次于洛阳。谯县能够成为陪都,除了这里是曹操的祖地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战略地位突出,因为曹魏只要占据此地,便可对孙权占据的荆州、扬州施压,而施压的手段还是要沿用古人的做法,兴修水利和开挖运河。统一北方的曹魏在经历东汉末年的动荡之后,对战国时期的鸿沟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疏浚,恢复了整个运河系统的漕运功能。只是在战国时期曾经叫“汴水”的河道改名为了“官渡水”,曾经叫鸿沟的运河也有了新的名称“蒗荡渠”。这项工程的修复使得曹魏能够将北方的资源通过获水、睢水、涡水、颍水运往江淮前线。
但曹魏在黄淮平原上的航运野心还要更大,为了增加许昌出发讨伐东吴的水运线路,公元225年,曹丕下令修通了连接汝水与颍水的讨虏河渠,这条水运线路其实和后来元朝为规避汝水下游泛滥而修建的水利工程如出一辙。
通过上面内容的梳理,你现在应该完全能够理解河流与运河是淮北地区的灵魂了,而大梁城在通过鸿沟承接黄河、济水、获水、睢水、涡水、颍水的过程中,不仅在江淮以及黄淮平原上组建了一张四通八达的水路交通网,也使自己成为了中原地区水运枢纽的中心。我们经常说“得中原者得天下”,其实这句话的精髓在古代来看,应该是“得水网者得天下”,而连接这些中原水网的关键据点城市就成为了历史上有名的“四战之地”,这就是地理与历史相处的微妙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