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制定中长期规划指导经济社会发展，是我们党治国理政的一种重要方式。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是“十五五”规划开局起步之年。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将审查“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勾勒国家未来发展蓝图。

值此全国两会召开之际，澎湃新闻紧紧围绕“十五五”规划的主题，推出《十五五 十五问》专题，“国之大者”、“民生关切”都蕴含其中。

今天关注“人工智能+”的话题。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以人工智能引领科研范式变革，加强人工智能同产业发展、文化建设、民生保障、社会治理相结合，抢占人工智能产业应用制高点，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

这一战略部署并非停留在纸面蓝图，而是正加速转化为千行百业的生动实践。当工厂的“数字员工”自主完成设备巡检，当政务大厅的智能体半小时内精准办结企业申报，当高校教师借助AI助手高效生成个性化课程方案——当下“人工智能+”已悄然从概念走向日常。

人工智能的发展重心也正经历根本性迁移：从“百模大战”的参数内卷，转向“百业赋能”的场景深耕；从追求技术指标的极致，转向关注产业价值的真实释放。AI正走出代码的世界，走进车间、农田、医院、课堂和千家万户的生活空间。然而，在技术加速落地的同时，认知偏差、人才缺口、安全风险等深层次挑战也随之浮现。当AI开始深度融入千行百业，如何跨越“用不好”的现实门槛？如何保障AI自身的安全？澎湃新闻日前采访多位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记录人工智能赋能实体的生动实践，也直面落地进程中的真实困境。

从实验室到田间车间

“十四五”时期，我国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综合实力实现整体性、系统性跃升，发展优势进一步凸显，成为经济增长的新引擎，引发各领域各行业深刻变革。

2025年印发的《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提出，“到2027年，率先实现人工智能与6大重点领域广泛深度融合，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应用普及率超70%，智能经济核心产业规模快速增长”。

2026年1月30日，在广西柳州机器人产业园里，经过训练的工业人形机器人与来访嘉宾握手。 新华社发（黎寒池 摄）

当前，我国已形成覆盖基础层、框架层、模型层、应用层的完备人工智能产业体系。据统计，2024年我国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超过9000亿元，增速达24%，预计2025年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有望超过1.2万亿元。

智能经济正成为我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源，从实验室技术到产业级应用，人工智能正以看得见、摸得着的方式走进田间地头、工厂车间，成为赋能实体经济最鲜活的实践。

在农业领域，人工智能正在重塑传统生产方式。

全国人大代表、兴安盟扎赉特旗五道河子农牧专业合作社理事长杜岗对此深有感触。他所在的合作社引入智慧农业系统，为万亩良田装上“智慧大脑”：田间传感器24小时采集土壤墒情、气象数据，AI系统自动分析苗情、病情并生成精准作业方案，无人机按规划路线开展统防统治。过去几天才能完成的田间管理，如今几小时即可高质量完成。

杜岗告诉澎湃新闻，AI带来的不仅是工具升级，更是从“靠天凭经验”到“靠数据精耕细作”的全方位变革，大幅降低劳动强度和生产成本，提升粮食产量与品质，让小农户搭上现代农业发展快车。

在制造业领域，人工智能正加速渗透、深度赋能。

深耕电气装备行业近20年的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电气装备集团副总经理张帆观察到，以大模型、具身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制造业渗透。他举例说，企业利用AI推算纸浆原料配比，成功突破高端绝缘纸板“卡脖子”难题，实现关键材料自主可控。

“人工智能与制造业深度融合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路径——AI为制造业提供智能化能力，制造业为AI提供丰富应用场景和海量数据，双向赋能、互促共进，有力推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壮大新兴产业、提升国家核心竞争力。”张帆说。

在赋能产业升级的同时，人工智能也在民生保障领域开辟了新的应用疆域，尤其是在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国家战略中，科技的温度开始显现。例如，国内首款专为50+退休人群定制的智能生活助手“AI松小智”，无论是回忆往事的倾诉、健康管理的咨询，还是寻求兴趣学习的建议，这一工具都能够基于大模型的语义理解能力，全天候即时回应，为观察“人工智能+”如何与银发经济深度融合、切实提升民生福祉提供了鲜活的实践样本。

人工智能赋能千行百业的生动实践，也印证着我国坚持应用驱动、务实推进的发展路径。

“从全球科技革命的规律看，一项新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大规模产业化，通常需要10到15年。而我们在大模型技术刚成熟时就果断推动落地，并未等待其‘完美无缺’。”全国政协委员、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直言，“短短几年内就能看到如此成效，令人鼓舞。”

周鸿祎进一步分析了中国人工智能产业落地的独特优势：一是产业链完整、工业门类齐全，应用场景极其丰富；二是企业数量庞大、行业分布广泛，为智能体提供了大量真实场景进行训练和落地。这些优势共同构成了我国人工智能加速赋能千行百业的坚实基础。

“人工智能+”绝非简单叠加

尽管人工智能技术已取得显著突破，但要实现真正的全面赋能，仍面临诸多挑战。周鸿祎指出，当前最大的障碍并非技术本身，而在于社会对人工智能的认知存在严重的“简单化”和“拿来主义”倾向。

“甚至有企业把人工智能当成即插即用的软件，以为买回来就能自动提效，这恰恰是误解的根源。”周鸿祎指出，技术是有层次的——大模型提供的是通用能力，但企业真正需要的是能解决具体问题的“数字员工”。

他以“智能体”为例进一步阐释：智能体不像传统软件那样点一下就执行命令，而更像一个“数字实习生”，需要被教导、培训、管理和监督。“要让它真正发挥作用，必须深度理解企业的核心业务流程，而这只能由企业内部既懂业务又愿意拥抱技术的骨干主导，而非仅靠外部AI专家。”

这一认知偏差在实践中暴露得尤为明显。周鸿祎分享了一个自己调研的案例：一家生产流程本已成熟的制造企业，听闻AI可提质增效，便直接采购通用AI质检系统，却未结合产品特性和产线节奏进行定制化训练。结果系统误判率高，准确率甚至不如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反而增加了操作负担。

“这不是技术不行，而是应用方式违背了‘+’的规律——脱离实际、急于求成。”他强调，“技术的能力是清晰的，但问题出在企业认知的简单化、盲目跟风。很多中小企业本身信息化基础就不牢，就盲目跟风上大模型，结果花了不少钱，却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这一现象并非孤例。张帆指出，AI与制造业的融合，绝非技术与产业的简单叠加，而是对生产逻辑的全流程重构。尽管国家已出台纲领性文件为“人工智能+制造业”提供指引，但制造业门类繁多、基础各异，部分企业和机构盲目跟风建设垂直大模型，导致低水平重复、资源分散、质量参差不齐。更重要的是，高质量工业数据供给严重不足，主要表现为：工业数据种类多、数据标准化程度低、质量参差不齐；数据标注专业性强、投入大、周期长，通用标注工具适配性差，企业数据集建设意愿不强、投入不足。

这是2025年11月3日在郑州航空港区比亚迪总装工厂拍摄的新能源汽车“宋Pro”生产线。 新华社记者 李嘉南 摄

同时，企业出于数据安全、商业秘密等顾虑，普遍存在“不愿共享、不敢共享、不能共享”的问题，行业数据壁垒与企业数据孤岛现象突出。隐私计算、区块链、可信数据空间等技术虽有一定探索，但仍面临效率低、成本高、标准不统一等瓶颈，尚未实现规模化、普惠化应用。加之可持续的价值回报机制尚未成熟，既懂工业制造、又懂人工智能的复合型人才极度紧缺，进一步拉长了融合的进程。

今年两会，张帆将继续呼吁国家加快可信数据空间、隐私计算等基础设施推广，解决企业“不愿共享、不敢共享”的后顾之忧；加大对制造业与AI融合的专项政策支持，引导行业拓展高价值场景；加强复合型人才培养，支持企业与高校、职业院校合作，开设人工智能与制造业融合相关专业，同时优化人才激励政策，吸引和留住相关人才，让“AI+制造”的道路越走越宽、越走越实。

周鸿祎也在“懂 AI又懂业务”的专业人才培养方面作出建言，通过智能体公共课堂，开展智能体技术培训，传授智能体的使用方法、研发模式，以及“AI +行业”场景应用经验。推行智能体应用技能认证，AI 技术专家、行业专家参与指导，促进企业业务人员加快专业技能迭代升级。联动高校、行业龙头企业，开展真实场景靶场演练、实战实训，加速人才“实战”能力提升。

周鸿祎坦言，总体来看，机遇是清晰的，真正推动“人工智能+”持续落地，还需要把人才培养、平台服务和安全保障这些基础工作一步一步做扎实。对各方来说，关键还是在实践中不断探索，把智能体真正放进业务流程，让AI在解决实际问题中积累经验、形成价值。

安全是基底

当人工智能开始深度融入千行百业，一个根本性问题随之浮出水面：谁来保障AI自身的安全？面对这一命题，周鸿祎和全国政协委员、奇安信科技集团董事长齐向东都给出了一个鲜明的判断：AI带来的安全问题，靠传统方法是解决不了的，只能“以模治模”。

周鸿祎认为，未来的安全形势将发生根本性改变。“因为未来的攻击者本身就会变成智能体，如果对方是成千上万个不知疲倦的黑客智能体，你还靠几个人值班防守，这是不现实的。”

他进一步分析，现在的风险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网络攻击还是少量“高手”在干，但AI来了以后，攻击能力也在被智能体化。过去一个黑客团队人数有限，现在完全可以把能力训练成智能体，虚拟出一万个“黑客智能体”。它们不会疲劳，也不会停下来，会不断尝试各种方法，甚至还能临时给自己写攻击工具。

齐向东则用一个真实案例敲响警钟：Meta的安全总监在使用AI助手OpenClaw清理邮箱时，发现它无视“未经批准不得操作”的指令，即便三次紧急叫停仍不停止，最终清空全部工作邮件。马斯克对此评论道：“人们把自己整个人生的root权限交给了OpenClaw。”

“这恰如其分地揭示了AI‘超人化’背后的失控风险：能力越强，权限越大，一旦脱离约束，危害也越深。”齐向东说。

齐向东进一步概括，AI的“超人化”至少加剧了三大危机：首先是数据安全危机，AI要代替多少人去工作，就要被赋予多少人的数据权限，一旦AI被攻破，企业多年积累的核心竞争力可能瞬间化为乌有。其次是安全“易攻难守”的危机，AI“超人”无所不能、什么都会，大幅降低了网络攻击的门槛，让攻击手段更加多样、隐蔽。第三是网络安全“链式”危机，一些政企机构在AI应用上跑得快，但安全防护跟不上，不少AI系统实际是“裸奔”上线。

但齐向东也指出，要实现“创新与安全的动态平衡”，关键在于三点：要把安全能力嵌入AI应用的全生命周期，做到纵深防御；明确合规红线，夯实安全主体责任，强化权限与内容管控；用AI对抗AI，让安全能力始终比安全风险快一步。上述建议也是他今年两会重点关注的议题。

在齐向东看来，“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其深意不仅在于技术赋能，更在于构建一个可信、可靠、可控的智能生态。当工厂的“数字员工”高效运转、政务智能体精准服务、农田里的AI守护粮安，我们所追求的，从来不是一场没有边界的智能狂欢，而是一场有底线、有秩序、有温度的生产力革命。

设计：赵冠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