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保护原创音乐和歌手的前提下,更好地迎接AI时代的到来,是在线音乐平台、唱片公司、音乐原创人等多方都需要思考的问题。
文|王雅迪
ID | BMR2004
2026年年初,虚拟偶像吴爱花(AI-HUA)的同名单曲《吴爱花》在B站、小红书掀起热潮。她身着白色中式功夫套装,开口便是“I don’t claim a crown, I just guard my skin(不图浮华虚名,只守吴家风骨)”的抓耳说唱,邵氏武侠电影质感的画面搭配高完成度的AI演唱,迅速引发关注。
这名由新媒体艺术家吴志气创作、华纳音乐北京推出的AI虚拟偶像,让大众感受到了AI创作的“强大”。当AI不可避免地闯入人类创作生活,传统音乐行业将面临怎样的冲击与变革?
01
AI技术渗透音乐创作
AI已能参与音乐创作的核心环节(如作词、编曲等),甚至完成MV的视觉化创作。
AI对音乐创作的改变是从技术端开始的。
太合音乐内容中心大董在看过《吴爱花》后,惊叹于该作品的完成度和表现力,甚至对吴志气导演的下一个作品充满期待。
他表示,beats(一首歌曲的伴奏音乐,也称为编曲或节奏)是说唱音乐的重要组成部分,为说唱者提供音乐的背景和节奏。以往说唱歌手的制作人在制作beats时,需要选择多种编曲的路径进行调试,可能花费数天才能完成一个质量尚可的伴奏,且说唱歌手与流行音乐唱法将存在一些歌唱上的短板。《吴爱花》无论是编曲(伴奏)的vibe还是说唱的腔调上,都已经呈现出卓越的质感。
从《吴爱花》的表现可见,AI已能参与音乐创作的核心环节(如作词、编曲等),甚至完成MV的视觉化创作。尽管制作此类AI作品在歌词、音乐风格、旋律、编曲制作等方面仍存在门槛,但它确实为音乐创作方式带来了新思考。
大董补充道,除了说唱音乐以外,在有人声的音乐里,AI对重型音乐冲击很大。因为其本身的形态结构化,演奏要求的吉他solo、鼓点等精准且复杂,传统的速弹(shredding)大师、技术型乐手靠的是日积月累的练习和经验,但AI能轻松驾驭,甚至比人更精准。例如力量金属(Power Metal)、交响金属(Symphonic Metal)等在作品中大量采用合唱和重唱等接近歌剧演唱的作品,都受到不小冲击。
同时,对于没有人声的纯音乐,尤其是一些功能性音乐,AI制作的效果已经很好。例如BGM、电影音乐、古典音乐等,如今AI在和弦编排上已经没什么问题,可以自动生成低成本的场景化段落(例如和声演唱)。
02
AI音乐面临版权挑战
对于唱片公司来说,相比于遏制其发展,如何利用自身版权资源与AI实现共创是一种更符合时代发展的路径。
《吴爱花》的走红是一次技术与艺术的成功碰撞,这场双向奔赴的背后除了有吴志气对传统武侠美学与现代音乐的精准把握外,还离不开华纳音乐对AI的主动拥抱。
实际上,此前华纳音乐对AI曾有过质疑。2023年4月,华纳音乐因为版权问题抵制AI音乐。彼时,华语乐坛最火的歌手为“AI孙燕姿”,其翻唱的各类歌曲从同年4月起开始爆发式增长,其中不少经典歌曲配上孙燕姿极具辨识度的音色获得了极高的播放量。
或许正是因为觉察到这一点,2023年9月,华纳音乐便签约了首个虚拟歌手 Noonoouri。几乎同一时期,同样曾拒绝AI的环球音乐,在2023年8 月与YouTube推出“音乐AI孵化器”,合作探索人工智能在音乐中的应用,并保护音乐作品版权。
可见,对于唱片公司来说,相比于遏制其发展,如何利用自身版权资源与AI实现共创是一种更符合时代发展的路径。
版权是唱片公司的优势,但AI共创也带来了版权的侵权风险,比如AI训练数据过程中对版权作品的侵犯。
2024年6月,美国唱片业协会(RIAA)代表索尼音乐娱乐、华纳唱片集团、环球音乐集团等起诉AI音乐初创公司Suno和Udio,原因是二者未经授权非法使用大量原告受版权保护的音乐作品训练AI大模型,这正是训练数据引发的版权争议。
声音艺术家、北京博特雷电音频设备有限公司销售总监庄赫森向《商学院》记者表示:“AI分析作品后,很可能生成相似度极高的内容,这同时也会打击创作者的积极性。AI公司应该直接联系艺术家或作品版权持有者,协商利益共享的方式,平衡创作者、版权持有者与AI之间的权益。”
庄赫森认为,AI音乐创作只要没有与原作品过度相似,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称为AI原创,但必须明确标注是AI生成,不过技术层面的识别问题确实比较棘手。对于AI翻唱类内容,如果不让它产生直接商业利益,而只作为流量内容存在,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案。
2025年11月,Suno和华纳音乐达成合作协议,双方将共同开发新一代授权的人工智能音乐,并对在快速发展的人工智能大潮下受到冲击的艺人和音乐家们予以补偿。Suno计划在2026年对其平台进行多项调整,只有付费用户才能从更新后的平台下载音频内容,而免费用户只能播放和分享新平台生成的歌曲。Udio方面也与华纳音乐和环球音乐达成了和解。
此外,环球音乐还与NVIDIA也达成了战略合作,共同开发可用于商业音乐生产与版权合规的AI技术。正版驯化与算力的结合,使其试图重塑音乐发现和创作方式。
值得一提的是,在早期的Web2.0时代,环球音乐与华纳音乐通过股权置换、交叉持股网络、并购整合、投资关联流媒体生态企业等方式,对Spotify等流媒体平台进行了间接参股。
大董认为,这两家公司的做法很值得参考,它们通过金融投资、知识产权布局、生态控股的逻辑,来掌握AI音乐的发展方向。自有版权就像是公司的固定资产和无形资产,用这些版权内容训练自己的模型,用户只拥有作品的聆听权和租赁权,没有所有权。国内各家平台或许也可以借鉴此路线。
03
音色模仿的两面性
歌曲演绎不仅有音色、音准等,还需要融合歌手的个人特质与情绪表达,这是AI歌手所缺乏的。
除了训练数据侵权,“AI音色模仿”的争议更具普遍性。
孙燕姿并非唯一被AI化的歌手,在AI孙燕姿走红以后,腾讯音乐娱乐集团(TME)与宏声文化(王力宏工作室)曾联手打造了华语乐坛首位官方授权“全AI”歌手——AI力宏,并发布了由其翻唱的《Letting Go》,且该单曲封面及MV均由AI生成。据悉,此次合作是王力宏方面授权TME使用AI技术辅助制作专辑,以AI王力宏的形式传播,但作品仍完全归属于王力宏。
由于著名歌手的作品都是公开发行,成为AI的投喂内容很难完全杜绝。如果产生歪曲表演者的作品,就可能对歌手造成侵害。当声音被AI模拟,究竟会推动音乐创作,还是对原创艺术带来侵犯?这个问题存在两面性。
品牌营销专家司新颖向《商学院》记者表示,“声音权”权利应该归结为歌手本人,此前在与唱片公司的合约中,这种“权利新物种”并未特别提及,通过添加条款以及增补约定权益,并不难。难点在于维权成本不可估量,几乎整个维权流程都充满技术难度,而且单就投入产出比来看,短期内进行此类维权也严重失衡。
当无法杜绝这一现象,且短期内难以对自己的“声音”维权时,歌手们如何应对技术来临时的“被复制”,陈小春的案例或许能提供借鉴。
大董透露,2025年有网友用陈小春的声音用AI技术生成了一首歌《街角的晚风》,在抖音上热度飙升。陈小春的做法是直接联系了歌曲的原作者,并买下了这首歌的版权,在随后的宁波和西安演唱会上亲自唱了这首由“AI送来的代表作”。
但庄赫森指出,很多人喜欢某个明星、歌手或者单纯的创作者,本质上是喜欢这个人及其作品承载的特质。AI创作一开始可能觉得新鲜好听,但听久了就会发现,AI的翻唱作品缺乏人类创作中独有的温度和特质。
大董坦言,这说明AI已经具备了模仿特定歌手音色的能力,但这可能引发另一个矛盾点,以前请人录demo可能要花几百到几千元,现在AI包月付费成本低且不用返工。但真人演唱与AI生成的虚拟人声存在听感差异,这就可能使真人歌手的呈现与最初demo版本有出入。
可见,AI虽然可以模仿特定歌手的音色,但歌曲演绎不仅有音色、音准等,还需要融合歌手的个人特质与情绪表达,这是AI歌手所缺乏的。对于音乐人来说,与其将其视为威胁,不如像陈小春般,主动拥抱并借助AI拓展原创的边界。
需要注意的是,在声音维权上,音色本身难以像旋律或歌词一样作为版权客体受保护,同时AI生成的相似音色可通过参数微调规避直接复制,构成灰色地带。如何在保护原创音乐和歌手的前提下,更好地迎接AI时代的到来,是在线音乐平台、唱片公司、音乐原创人等多方都需要思考的问题。
司新颖认为,声纹授权市场有其必要性,但这和整个中国音乐市场的运行模式有关。首先,部分承担维护音乐全产业权益的机构多年来作用有限,歌手及音乐公司的权益维护主要靠自身;其次,在线音视频平台在如今去中心化的大势下,短期看可以提供“一站式服务”的权益保护,但能力渗透到整个市场也困难重重;最后,目前音乐行业市场,维权主张往往与商业收益相关,声纹授权市场的体量还处在野蛮生长期。
04
用规则筛选优质AI内容
注重持续技术研发投入的平台,才能真正保护音乐人及唱片公司,这本身便是相互赋能的关系。
目前,在全球范围内,以华纳音乐、环球音乐等为代表的唱片公司正持续加码AI音乐。而在国内,头部音乐平台依托自身的版权储备和生态闭环,试图迎合AI音乐的到来。
例如:TME通过启明星专属AI渠道将人类原创与AI音乐分离,在QQ音乐人和酷狗音乐人常规渠道上传的AI作品无法获得收益,必须通过启明星发行。同时,支付一定的母带发行费,可在TME平台独家发行,并有资格获得播放激励金,这里的激励金分成不是版税分成。门槛费和收益池的区分一定程度上减少了AI音乐的泛滥,从而筛选出一些高质AI作品。
网易云音乐方面则通过“天音AI写歌”功能,面向音乐人和部分用户群体开放,并同样推出AI歌曲专属激励金,鼓励优质AI音乐的持续创作。
司新颖指出,在线音视频平台,完善技术识别体系就意味着持续投入技术研发,这取决于平台秉承的企业文化。纵观音乐市场,其每次大迭代都源于技术的革新,每次迭代也成就了不同的平台。注重持续技术研发投入的平台,才能真正保护音乐人及唱片公司,这本身便是相互赋能的关系。
对于唱片公司来说,环球音乐、华纳音乐等头部音乐公司陆续与AI音乐公司达成授权协议。同时,环球音乐通过与NVIDIA的合作,或许未来内容巨头会孵化自己的AIGC音乐工具甚至成了新的流媒体音乐平台,更有可能邀请艺人参与设计和测试AIGC音乐工具的每个阶段。这就可以授权自家签约作者的作品,以及自己掌控母带版权。
大董指出,掌控了母带版权相当于掌控了包括音色在内的各种核心要素,在流媒体视听、综艺使用、公共场所播放、影视同步使用等各种场景产生的综合版税收益,母带版权方有义务将收益分成反馈给词曲作者和演唱者。如果公司把自有版权授权给合作企业,用来训练AI模型,当这些模型应用到实际场景并产生收益后,再把收益反馈给作者和表演者,这是最合理的机制。但目前来看,早期阶段大部分用户在短视频平台、流媒体音乐平台上听到的AI音乐可能不会这么做,每位UGC在成为PGC和行业玩家前都会面临资金考验,只有当版权受让机制真正形成之后,才有可能产生规范的授权合作。
而对于音乐创作者来说,庄赫森认为,未来音乐创作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它会变得越来越简单,AI的出现瞬间就可以生成各种各样的和声旋律以及想要的音色,音乐人可以把它当作一个超级工具,快速生成大量的音乐素材,测试不同的风格。AI不仅改变创作方式和习惯,还在推动音乐人追求更高更好的音质和效果。
当无法阻止“吴爱花”的到来时,不如主动拥抱AI,共同创作出属于AI时代的精品,寻找与AI共处的另一种可能性。
来源|《商学院》2&3月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