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古希腊自然哲学在公元前二世纪就走向了衰落,那么可以说,古希腊所孕育的那场“大写的”科学革命最终被迫中断,未能沿着原本的轨迹持续推进。试想,如果历史的齿轮没有出现这种停顿,古希腊自然哲学的科学革命究竟会发展成怎样的景象呢?
对于这一问题,国内外学界并未有专门的系统研究,更多的讨论集中在“为何近代科学革命没有在古希腊诞生”这一问题上。这一视角反而启示我们,从古希腊科学思想的内在逻辑出发,去理解其停滞与潜力。 **“哲学式”的自然认识方式导致科学革命长期停滞** 细观古希腊自然哲学,无论是泰勒斯学派、毕达哥拉斯学派,抑或元素论者与原子论者,其共同特点是:通过追寻世界的本原来认识自然。即便到了柏拉图学派和亚里士多德学派,方法虽有所调整,但核心仍是借助哲学观念——一种关于自然的总体理念——来解释世界的起源、万物的变化以及观察到的各种现象。 这种认识方式本质上是“通过自然来认识自然”,却依赖于哲学上的大前提。如果大前提成立,由其推演出的结论也必然成立;如果推演能够解释世界的生成、事物的演变以及经验现象的多样性,那么大前提的正确性便获得了自我印证。 可以说,古希腊自然哲学正处于这种自我满足的状态。以亚里士多德为例,这位被誉为古希腊百科全书式的人物,其研究涵盖天文学、物理学、生物学、逻辑学等领域,但支撑这一切的仍是他的“自然内在目的论”。正因如此,他不仅能构建世界的等级图景,还能解释具体的物理现象与生物现象,使得他的自然哲学与所说明的世界构成了一个自洽的系统,从而体现出理论的自我验证。 将这一逻辑放在其他古希腊自然哲学体系上,也可得出类似结论:如果不借助现代科学知识去反思批判,仅以其体系自身而言,它能合理解释当时可观测的经验现象,因此在古人的视角下也是正确的。 有人或许会指出,随着人类经验的积累,新现象会逐渐出现,与古希腊哲学体系产生矛盾,从而挑战甚至推翻它。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几乎未遇到这种挑战。 柏拉图以“理念论”为核心,高举数学真理凌驾经验观察的原则,对天上的世界发展出数学天文学;对地上的世界,他认为不完美的经验世界是对理想理念世界的复制,而理念世界始终优于经验世界。 即便天文观察数据日渐增多,可能与原先的“地心说”产生差异,但通过调整天文学数学体系,大前提仍能维持成立。亚里士多德则强调“自然内在目的论”,将物理学定位为定性的学科,轻视定量和实验经验,从而使物理观察和认知保持哲学化。他认为数学无法揭示事物本质,也不主张通过实验来认识自然,因为实验意味着干预,而干预破坏了自然的本质观察。 不使用数学和实验方法认识世界,直接导致只能获得有限的定性现象,缺乏可操作的定量数据。而在农业社会,人类一生中所能观察到的自然现象与前辈相比,并未显著增加。结果便是,很少出现与亚里士多德体系相冲突的现象。 因此,古希腊自然哲学在漫长时期内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真理,它用构想的原理解释可观测现象,形成了普遍适用的解释体系。比如根据亚里士多德对“重的土”趋向地球、“轻的气”趋离地球的理解,可以普遍解释“重物先落地、轻物后落地”的现象。 概括来说,古希腊自然哲学能够在未发现新现象的情况下,保持“真理性”解释的能力;凡与之相符即为正确,不符的则需调整。正因如此,它成为裁定自然现象真理的标准,一个内在自洽、固步自封的体系。如果古希腊自然哲学得以延续,“大写的”科学革命也只能陷入长期停滞。 国外学者对古希腊自然哲学的分析同样提供了启发。休厄尔(Whewell)指出,古希腊哲学家倾向于在哲学中引入抽象概念,仅凭心灵的直觉加以推敲,而不再面向外部世界的观察。概念与事实未能有效结合,他们无法通过实验验证,也未通过归纳从自然界中提炼出基本概念,而是依赖已熟悉的抽象理念进行演绎。换句话说,古希腊人满足于用抽象概念解释现象,理性取代了感性,理论取代了实验,演绎取代了归纳,导致自然哲学停滞不前。休厄尔评价:“我们只能将其视为发现事物原因努力的彻底失败,其最终结果就是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学论著;在这些论著标示的境地之后,人类心灵在这些主题上停滞了近两千年。” 戴克斯特赫斯(Dijksterhuis)与霍伊卡(Hooykaas)持类似观点:希腊思想家低估了自然研究的困难,高估了纯思辨的力量,未能承受琐碎而艰苦的研究工作,因此无法获得对自然的深入理解。霍伊卡强调,理性凌驾于经验,使思想体系成为自然认识的桎梏,从而导致古希腊自然哲学的停滞。 **潜在的科学革命可能性** 古希腊自然哲学主要通过世界本原认识世界,本原分为两类:一类是“元素”和“原子”等实体,另一类是数及数的关系。 元素论者以“水”“火”“土”“气”为核心,解释世界生成。延续下去,物理学的数学化和实验化几乎无从谈起,类似近代科学革命的突破也无法通过这种路径发生。霍伊卡指出,古希腊的有机论世界观与近代实验所需的机械论世界观存在本质差异。桑博尔斯基认为,有机论自然观依附于宇宙生命,使数学与实验方法难以在地上世界应用。然而,这种观点片面:古希腊自然哲学中,原子论者持机械论自然观,若沿此发展,实验和数学方法是有可能出现的,从而孕育类似近代科学革命的条件。 古希腊自然哲学通常结合有机观和价值对立来考察世界,如柏拉图理念世界与经验世界的对立,亚里士多德天上与地上世界的区分,审美、伦理和目的论观念在其中占据重要地位。由于原子论缺乏这些价值元素,它在古代难以获得追随者。戴克斯特赫斯指出:“任何以柏拉图主义、亚里士多德主义、斯多亚主义或新柏拉图主义方式思考的人,本能地对原子论退避三舍,因其审美和伦理动机而心生厌恶。”因此,古希腊时期由原子论催生的科学革命难以发生,只能留待后世。 至于通过数学认识世界,天上的理想世界可采用数学天文学,而地上的不完美世界则被排除在数学应用之外。然而参照伽利略的“数学物理学”,数学可以并且能够用于不完美物理世界,甚至可以产生理想化实验。因此,从古希腊自然哲学的延续来看,物理学领域的数学革命是可能的。 这种革命,是古希腊“大写的”科学革命的进一步发展:发挥原子论的机械自然观优势,暂时搁置有机论,依托理想化物理对象应用数学和实验方法,迈向实证研究。这一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漫长积累,最终在一千多年后才在近代科学革命中得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