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三)》里,纪晓岚讲了两件事。
一件说,离他们老家十余里一个村子有一个姓魏的盲艺人,平时以说唱为营生。一年除夕,他去各家辞岁,人家送给他好多吃的、水果什么的,他拿着回家了。走到半路,他一个失足掉进了一口枯井里。半荒野地,又是年根底下,路上没有行人。他拼命呼喊,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听见。好在井底下不太冷,他随身又有吃食和水果,所以还能坚持。
几天以后,有个叫王以胜的屠夫赶着一头猪回家。离那口枯井还有半里多地的时候,牵猪的绳子突然断了。猪在田野里头狂奔,嘿,你说巧不巧,也失足掉进那口井里了。屠夫回家拿来绳子、钩子,把猪拽了上来。这时,看见井里还有个一息尚存的盲人,也把他救了上来。
令人奇怪的是,这口枯井所在的地方,并不是王屠夫回家的必经之路,不知怎么的,这回就绕到这儿来了。纪晓岚的哥哥去问那个盲人:“这么多天,你在井里是怎么过来的?”盲人说:“我已经万念皆灰绝望等死了,唯独想起老母亲还卧病在床,等着我回去伺候吃喝。如今我死在井里,我老娘也要饿死了!一想到这儿,就心如刀绞疼痛难忍!”纪晓岚的哥哥说:“如果你不是如此惦念你的老母亲,王以胜拴猪的绳子也就不会断了。”
纪晓岚还听他母亲讲过一事。沧州有一个姓田的轿夫,他母亲得了水臌病,已经很严重了。听说景和镇有个大夫有奇药可治,他天不亮就跑去求医,天快黑了才赶回来。已经气喘吁吁、浑身无力的他走到卫河边,正赶上雨后河水暴涨,洪水湍急,无船敢过。他在河边仰天大哭,泪随声下:“娘啊,药我买回来了,可是我过不去河,这可怎么办呐!”周围的人都被他感动了,但谁也没有办法。这时候,一个船夫说:“如果上天有灵的话,断不会让这个孝子落水。来,我渡你过去!” 船夫奋然鼓楫,小船冲浪而行,不一会儿就顺利到达彼岸。河边看热闹的都鼓掌欢呼:“阿弥陀佛!”纪晓岚的父亲赞叹说:“这个船夫对于孝道的信仰,胜过了读书人。”
常言道:“孝子论心不论迹。”我认为,纪晓岚通过这两个故事想要强调的是:只要心存孝心,冥冥之中必有神佛庇佑,逢凶能化吉,遇难能平安。纪晓岚讲的这两个故事,就是在宣扬孝道。而宣扬孝道,不能空讲道理,而是要通过讲故事,讲真实的、能打动人、并且能被人相信的故事。你看这两个故事:有地点,有当事人,还有旁证,足以令人相信确有其事。
我们要明白,纪晓岚这是在为宣扬统治者倡导的主流价值观服务。明太祖朱元璋颁布过《圣谕六言》,又称《圣谕六条》、《教民六条》,包含“孝顺父母、恭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六项准则——“六言”的第一言,就是孝顺父母。入主中原的清朝统治者,也将“孝道”贯穿于国家意识形态与社会治理的指导体系之中。顺治朝将明太祖的《圣谕六言》颁行全国,作为基层教化的基础。康熙朝将《圣谕六言》扩展为《上谕十六条》,首条即“敦孝弟以重人伦”,标志着将孝治政策规定为明确的国策。雍正皇帝即位后,为将其生母尊为皇太后一事对礼部说:“朕惟君国之道,必崇孝礼;化民之务,本重尊亲。”乾隆皇帝更是身体力行,对他的生母“极为孝养”。昭梿的《啸亭杂录》中,专有一篇《孝亲》说此事。了解了这些背景,我们就更能理解纪晓岚讲这类故事的深层含义了,要不怎么说纪晓岚是政治家呢。
来源:北京号
作者: 宗春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