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画一条有表情的鱼、一只会武功的鹭

——探寻一名水墨画家笔下的灵动生机

周京新

《角色-2》 137cm×35cm 纸本水墨 2018

《鱼—鹭系列8》 152cm×83cm 纸本水墨 2016

《2015人物写生—16》 248cm×129cm 纸本水墨 2015

《2021鱼-1》 98cm×180cm 纸本水墨 2021

《芙蓉飞鸟系列—3》 138.5cm×34cm 纸本水墨 2018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唐雪舟

春意深邃的暮春时节，武汉美术馆（汉口馆）内，一场名为“写我意——周京新水墨画作品展”的展览开幕。湖北日报全媒记者走进展厅，近百件作品以园林山水、游鱼花鸟、角色人物三大脉络徐徐展开，仿佛一条蜿蜒的水墨长河，串联起周京新从2014年到2024年这十年的创作轨迹。

“写我意——周京新水墨画作品展”是武汉美术馆“水墨文章”系列展览自2011年创办以来，首次推出的艺术家个人专题展，它将镜头对准个体，深度解读一位艺术家的精神世界。策展人张文博表示：“自上世纪80年代起，中国当代水墨便在传承与革新的浪潮中不断前行。40余年来，周京新始终是这一历史进程中的在场者与推动者。”

周京新，1959年生于南京，现为江苏省美术家协会主席、江苏省国画院名誉院长。数十年来，他潜心探索，构建出“水墨雕塑”这一独特的语言体系。所谓“水墨雕塑”，按周京新自己的说法，这不是一个刻意设定的概念：“我只是想把水墨和雕塑这两个在我心里、在我眼前有关联的东西结合起来。”于是他将雕塑的空间感、体积感纳入水墨，尝试用中国画的传统笔墨，画出雕塑的感觉。武汉美术馆馆长陈勇劲评价称：“他舍弃了传统皴法与描法，却坚守了中国画纯正的气韵。”

动物的喜怒哀乐

没睡醒的鱼，被“美颜”的鹭

“我画这条鱼的时候，很想把这条鱼的脸转过来，转成两个眼睛都露出来。”周京新指着一幅游鱼图，向观众介绍他的作品。画面中央，一条鱼正在转头，两只眼睛一左一右面向观众，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警觉。

为什么要费劲把鱼画成正面？周京新笑着揭开了这幅画背后的创作“花絮”：“我有一个朋友，他总对我说你画的鱼都是侧面，你敢不敢把两个眼睛都对着我们画成正面？”后来，在朋友的“逼迫”下，他思考良久，觉得很有创意，真就这么画了。画完之后，他还特意拍下来发给朋友看：“正面了，这回是正面了！”

周京新在创作时很喜欢赋予笔下的动物以人的情感和细节。周京新家里有一个鱼池，他时常去观察，因为观察得太入神甚至在大冬天掉进鱼池里。“我看那些鱼，它们的表情其实非常丰富”，他指着一幅画中的一群小鱼，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看这条鱼的眼睛像没睡醒，耷拉着；这条就双目圆睁，看起来精神抖擞。”在画眼睛时，他喜欢让笔墨浓淡不一，绝不让笔上的惯性延续下去。

一群同种类的鱼，他一条一条地画，“每一条都让它不太一样，眼睛、嘴都有差别”。他甚至给每条鱼取了名字，“这个叫小强，那个叫小明”。这是他画人物出身的“老毛病”，总是不自觉地把鱼想成人。画到兴起时，他把河鱼、海鱼、湖鱼全画在了一起。

展厅的另一侧，一组《鱼—鹭》系列十分惹眼，每幅画中，千姿百态的鹭与被狩猎的鱼构成紧张的互动关系，极富生命力。一位观众现场对周京新说：“老师画的这个鹭，我感觉它会武功，一招一式像在打太极。”

看上去会武功的鹭，离不开周京新对鹭的拟人化改造。为了让鹭看上去身姿优美，周京新对鹭进行了符合他审美的改造——把腿拉长、脖子拉长、翅膀加大、肚子收小。“我觉得我笔下的鹭如果看到这幅画，它会很高兴，我把它的优点都放大了。”

在这些生灵身上，周京新毫不掩饰地注入了人的喜怒哀乐。把每条鱼画出不一样的表情，给鹭一键“美颜”，给小鸟加一抹有颜色的“腮红”……种种细节，不胜枚举。正如他自己所言：“这些情感是我强加给它们的。”但这“强加”，却让宣纸上的动物活了起来，有了性格，有了故事，有了让人会心一笑的温度。

人物的似是而非

“矬矬”的朋友，有戏韵的京剧角色

如果说动物是周京新笔下的“小情趣”，那么人物才是他真正的“大命题”。

展厅里有一组人物写生，画的全是他身边的朋友。一个朋友看了之后评价：“你画的人每个人都像，但是每个人都矬矬的。”周京新笑着解释，“矬矬的”是方言，就是有点歪歪扭扭的，不是很像，但又有点像。

这恰恰是他追求的效果。“如果说要画得非常像，你就要把注意力放在画得很像上面，笔墨很可能就会打折扣，它的锋芒就会损失。但是如果纯粹笔墨不要造型，又不符合我对自己的要求。”他的解决方案是在造型上退一步，从“非常像”退到“似”。“‘似’是很宽泛的，退到‘似’的程度，笔墨才能够打进去。”

所谓“似与不似之间”，正是周京新极力追求的一种境界。面对实景、面对生活当中的人物，他思考的是如何把笔墨变得具有更强的独立性、更强的表现性和更明确的语言追求。“一个普通人脸上没皱纹、没胡子，也没什么装扮，你如何把面部用笔墨的语言表达出来？”他坦言，这是他在人物的写生过程中遇到的最大考验，最终他交出了一份令自己满意的答卷。

而另一组京剧角色作品，则展示了他对人物神韵的理解。画面上的花旦、青衣、老生，眉眼间都有一股独特的劲儿，他称之为“戏韵”。周京新指着一个花脸扮相的人物眼睛说：“这个扮相，演员是要勒头的，所以表演时他们的眼睛一瞪起来，我就感觉很像‘斗鸡眼’。”于是，周京新在画的时候刻意把眼睛黑色的部分拉大，但眼珠还在原来的位置，“后来我发现，只有这样画，才能画出这个戏味儿。”

周京新对戏曲了解得不算深，为此他专门请教了当地京剧院的专业京剧演员。演员们听了他的理解，笑着说：“你这是歪理，但是说得也对。”

“我在画的时候特别注意人物的身段、装扮有没有戏韵、戏味，如果缺少这个，你就是画得再好、再细，装饰图案抠得再多，我也觉得没用。”周京新要的是“人戏合一”，是眉宇之间的那股劲儿，是眼角吊起来的那一分神采，是即使不懂戏的人看了也能感受到的“戏味儿”。

走出展厅，暮春的阳光洒在街上。那些没睡醒的鱼、会武功的鹭、“矬矬”的朋友、“斗鸡眼”的花脸，还在脑海里游动、展翅、歪坐、瞪眼。水墨有灵，写的是周京新的意，打动的是看画的人。

（文中水墨作品图片均由武汉美术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