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数字健康：如何让技术真正“落地”社区

□ 宁雯雯

人口老龄化是当前我国面临的重大国情。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3亿，占总人口的23.0%。根据联合国划分标准，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达到20%-30%即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我国已处于这一阶段。老年人口规模持续扩大，对健康照护、医疗服务、社会保障等形成叠加压力，如何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提升老年群体的健康福祉，成为社会治理的紧迫议题。从智能健康监测设备到互联网医疗，从数字素养培训到智慧养老平台，数字技术在老年健康领域被寄予厚望。

然而，智慧养老实践面临“叫好不叫座”的困局，本质上是社会技术系统的断裂。先进的技术系统与薄弱的社区支撑系统形成鲜明反差。这一判断引发一个更根本的追问：技术到底在什么样的社区条件下才能有效？这正是场景化治理的核心命题。

场景化治理：从技术配送走向系统适配

场景化治理的关键在于超越技术配送的线性思维，将治理重心从设备覆盖率转向社会技术系统的整体适配。技术效应的实现是技术系统与社区的空间设施、关系网络、制度安排、文化规范有机整合的结果。场景化治理不是简单地将技术嵌入场景，而是对四重维度的系统性适配。

空间可及是系统运转的物质基础

技术产生健康效应的前提，是老年人能够方便、持续地接触和使用技术。这要求社区在“最后一公里”做好物理空间适配。智能设备的发放只是第一步，后续的维护、充电、网络保障才是关键；社区公共空间的数字化改造，要契合老年人的身体特征与使用习惯，而非简单移植面向年轻群体的界面设计。

关系嵌入是系统运转的社会纽带

技术对关系网络的深度依赖，是社会技术系统（Social-Technical System，STS）属性的集中体现。智能设备的使用率与老人获得的人际支持高度相关。社区工作者、专业机构等正式支持提供可及性保障与制度资源；家庭、邻里、志愿网络等非正式支持提供持续性陪伴与关系信任。技术从闲置品转化为健康伙伴的关键在于打通“操作困难无人教、设备报警无人应、数据异常无人问”的堵点。武汉某社区为40名老人安装智能设备，设备使用率达100%，其之所以成功，就在于构建了“设备监测—护工响应—家属联动”的闭环，技术被嵌入一张温暖高效的响应网络。反观某地农村，42%持有智能手机的老年人中超半数因界面复杂、使用不便捷而选择弃用；某地推广的智能手环因缺乏后续维护，半年存活率不足30%。技术不变，场景不同，导致效应迥异，关系嵌入是关键。

制度适配是系统运转的保障机制

部分智能设备陷入形式主义，根源于“重发放轻使用、重覆盖轻实效”的治理逻辑偏差。这与覆盖率导向的考核标准直接相关。需要以使用率、健康改善度等实效指标取代简单的覆盖率考核，从发了多少转向用了多少、用得好不好。更为关键的是，通过购买服务、专业社工岗位设置等制度安排，将技术支持沉淀为社区养老服务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唯有制度供给与技术嵌入形成闭环，场景化治理的效能方可落地生根。

文化适老决定系统运转的深层认同

技术能否被老年人接纳，最终取决于它是否尊重其价值观念。过度地强调智能而忽视简便，追求数据而忽略温度，只会加剧技术排斥。适老化设计必须真正下沉到场景，实现界面简洁、操作直观、反馈及时；同时，有必要保留面对面的人工服务通道，让老年人在数字与传统之间自由选择，而非被技术浪潮裹挟前行。

从技术中心到场景中心：治理理念的转型路径

老年数字健康的根本问题，不是技术不够先进，而是技术系统与社区场域的适配不足。场景化治理意味着治理理念从技术中心向场景中心的深刻转型。

建立社区情境诊断思维

不同社区的空间设施、关系网络、文化认同、治理能力差异显著。技术导入之前，须先判断社区是否具备支撑技术运转的最低条件，是否存在基本的维护响应能力，是否拥有可动员的邻里互助网络，老人对数字技术的整体接纳态度如何。基于此，制定差异化方案，避免一刀切式的设备堆砌。

激活正式支持与非正式支持的协同效能

正式支持能够解决可及问题，而非正式支持则解决持续问题，二者不可偏废。政府在提供制度化保障的同时，应着力激活家庭、邻里、志愿网络等非正式资源，使两种支持形成合力而非相互替代。实践表明，当正式支持与非正式支持协同发力时，比如社区社工提供技术培训、邻里志愿者提供日常陪伴辅导，技术使用最易形成稳定习惯。

推动技术嵌入日常生活

技术的最高境界是消失，这意味着技术已成为老年人不易察觉的日常习惯。这要求技术设计者、服务提供者与社区工作者协同降低使用摩擦，让技术真正被“驯化”为老年人自己的工具，而非悬浮于生活之上的外来之物。

从技术配送走向场景适配，从设备覆盖走向治理赋能，老年数字健康的实现，关键不在先进技术本身，而在于嵌入的社区场景是否做好了准备，是否有及时响应的人情网络、务实管用的制度安排和尊重老人的文化氛围。唯有在这些软条件上久久为功，数字技术才能真正转化为每一位老年人可感知、可受益的健康福祉。

（作者单位：武汉科技大学法学与经济学院）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数字技术促进老年健康的社区支持机制研究”（21CRK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