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佳最早的人生几乎是一条「天才少女」的轨迹：15岁考上大学，19岁站上大学讲台，24岁在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任教。但命运很快改变了方向。29岁那年，她确诊了一种不可逆的罕见眼疾，眼前的世界开始一点点缩窄，直到彻底陷入黑暗。

失明之后，杨佳才第一次意识到，对于视障者来说，阅读原来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情。但她始终不肯放弃。她说，如果黑暗是一道枷锁，那么阅读就是打开它的魔法。正是靠着这种近乎执拗的坚持，失明8年后，她考入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成为哈佛300多年来第一位毕业的盲人学生。

此后很多年，杨佳都在推动一件事：让更多视障者拥有平等阅读和受教育的权利。在她看来，一个群体真正被困住，并不只是因为身体障碍，还因为无法平等获取知识与信息。

而AI技术的出现，正在加速改变这一切。

过去，杨佳获取一本新书，往往需要经历漫长的扫描、转换与等待。但最近，她接触到乐奇AI眼镜，能实时朗读文字、识别环境，甚至描述书中的插画与颜色。那些曾经只能依靠想象补全的部分，第一次被技术重新归还给她。

很多年前，在哈佛课堂上，因为无法及时获取老师展示的图像和资料，杨佳曾经想象：如果有一副「魔法眼镜」，能替她读出眼前的一切，该有多好。没想到多年后，这个幻想成为了现实。

文｜江月

编辑｜青蓝

「世界一点点朦胧起来」

29岁那年，一场失明将杨佳的人生一分为二。但她从不轻易向命运认输，无论眼睛好坏，她始终通过阅读获取知识、力量，以及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从年龄上看，如今的杨佳已经是一位63岁的「年轻老太太」了。和《人物》见面这天，她穿一身长裙，头发低低地向后挽起，黑发间错落着些许白发，但她依然精力充沛，上午10点开始，要持续接待两波深度采访。她身上兼任着许多职务，24岁便在中科院大学教书，至今快40年了，脑子里还完全没有「退休」的概念。此外，她还是九三学社、中国盲协、联合国残疾人权利委员会的委员，同时为国际和国内的许多事务奔忙。

但无论多忙，杨佳都不会暂停阅读。「就像钉子一样，读书已经嵌入我的生活里了。」有时候，她会在出行的车上听电子书，有时候在家里做别的事，读书软件也不会闲着。杨佳告诉《人物》，她基本上一天能读完一本书，今年为止，她已经读完119本书了。

从小到大，阅读都是杨佳生命里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她的父母是大学地质专业老师，小时候，家里犄角旮旯全是书。杨佳记得，靠窗的位置摆着4个竹质大书架，那是她最早的阅读世界，「从够得着的地方摸起，摸到什么看什么」，充满童趣的「小人书」、竖排繁体版的《西游记》，她都读得津津有味。

聪慧很早就在她身上体现出来。15岁那年，杨佳进入湖南师范大学附中上高一，在理科实验班担任英语课代表和学习委员。那时候，郭沫若《科学的春天》和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风靡一时，杨佳记得，两部作品深深影响了那一代人，全班同学当时都成了「追星族」，大家立志长大以后要当科学家，「永远做科学春天里的年轻人」。

那一年，正好是「文革」后高考恢复，因为成绩出色，学校让高一的杨佳也报名试试，没想到她果真考上了郑州大学的英语系。对知识的渴求、青春的热情在生命中涌动，杨佳穿着一件印着Spring of Science（科学的春天）的衬衫走进大学校园，很快入选青年英语教师进修班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教。19岁那一年，她就站在了大学讲台上，给英语系二年级学生讲课，同年还参加了高考阅卷。

因为想离科学家更近一些，22岁，杨佳又考入了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后来留校任教，是英语培训中心第一位教授英语写作的中方教员，面对的学生几乎都是即将公派出国的访问学者。星期一到星期五，杨佳每天给他们上写作课，学生当堂写完，她当晚回家批改，第二天逐句点评，再继续写。那段时间工作强度巨大，杨佳过得很有压力，但一学期下来，「学生从不敢写，到后来收不住笔」，中心主任就跟她说，「你接着上」，她因此一口气连上了8个学期。

原本，人生更多的可能性正在她眼前展开，但偏偏这个时候，命运露出了残酷的一面。杨佳的世界一点点变得朦胧起来。

最开始是读课文时，她读着读着忽然就串行了；接着，书上的字变得越来越浅，她要努力眨眨眼，字好像才能回来一点；再后来，她做笔记时，不得不把笔的颜色越换越深，从铅笔，到钢笔，再到碳素墨水，颜色太浅她根本看不清。

最初，杨佳以为是近视度数加深了，但去配眼镜，无论换上怎样的镜片都帮不上忙，店员建议她去医院查一查。她记得，第一次是和父亲一起去医院的，检查结束后，医生什么药都没开，父亲一路上也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父亲「真的是一夜白头了」。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得了一种罕见眼疾——视网膜色素变性，至今尚无治愈方法，失明不可逆转。

失去视力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有点像死缓的感觉」。杨佳说，如今这个绿意盎然的时节，她原本很喜欢出门散步，但视野越来越窄，冒出的树枝会突然戳到眼睛，让她感到钻心的疼。世界的层次也在逐渐剥离，学校外语系楼下有三级台阶，以前她蹦蹦跳跳就跑下去了，但后来走过去时竟浑然不觉，眼前仍是一片平地。

直到最终，她完全坠入了深沉的黑暗。

一开始，杨佳不愿意接受盲杖，总觉得自己还能好，但走路总是磕磕碰碰。她记得有一次，在门锁上撞得头破血流，赶紧跑去医院打破伤风针。那天，她贴着创口贴继续去学校上课，学生一见面就问，「杨老师，你怎么这样了？」「其实人是蛮爱美的，当时就特别难受，让学生看到特别狼狈的一面。」

努力适应黑暗的世界，杨佳反复提到一个词，independent living——不靠别人，自己也能够独立生活。她慢慢摸索出一些细巧的办法，比如过去买衣服，她第一件事就是剪掉领口处磨脖子的标签，但失明之后不再剪了，要靠标签分辨衣服的里外；再比如吃饭，她用勺子喝汤，常常不知道朝向自己的是凹面还是凸面，后来，她学会了摸勺柄背后的英文steel（不锈钢）判断正反。

像个孩子一样，杨佳重新学习生活里最简单的穿衣吃饭，但更艰难的，是如何重新学会阅读。

杨佳

「you taught many of us to see in new ways」

如果说黑暗是禁锢盲人的一道枷锁，那么阅读，某种意义上是打开这道枷锁的魔法。

杨佳说，她很喜欢海明威的一本小说《永别了，武器》，那些文字曾经带她幽游在战争与人性的世界，她也因此相信，人类理应如书名所写的那样，告别武器，「但绝不能告别阅读！」

不能看书，她就听书，录音机用坏了一台又一台。更难的是写作，她必须重新学习盲文，起初，她以为盲文是世界通用语言，后来才知并非如此，仅中国就有两个盲文通用版本。彼时，30岁的杨佳打电话到盲校咨询，却被告知超过了招收年龄，她只能转而向认识的一位国际盲文学校教授请教。

杨佳从英文ABC开始学起，她记得最早碰到过一个单词cabbage，手指足足摸了半个多小时，「c-a-b-b-a-g-e，每个字母都清清楚楚，但就是不开窍，没有视力带着大脑去反应，缺了那个连接的点，一个英语教授，竟然不认识卷心菜这个词。」

杨佳心里很着急，老师要求又严，于是她学得很迫切，手指摸到起水泡，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最终，她掌握了新的读写方法。甚至在之后的日子里，还重新站回了讲台。

杨佳为此深深感恩父亲。父亲曾对她说，「我会做你的拐杖」， 去新校区授课，是父亲带她提前踩点，熟悉教室路径，摸透电教设备，并贴上小块胶布作记号，确认粉笔摆放的位置。讲到动情处，杨佳会转身写下工整的板书，这些年，学生们对她的评价是：丰富、 活跃、亲切、博学。

失明8年后，37岁的杨佳迎来了划开新世纪的2000年。中国科学院大学提出要建设亚洲一流、世界知名的大学。「但什么是世界知名大学？我想亲自去看看」，杨佳因此萌生了出国读书的念头，而且目标明确，「要读最好的大学，最新的专业」。带着那股不认输的劲儿，她考入了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公共管理专业，是国内第一位就读该专业的学生。

杨佳很清楚，国外的学习和生活将会异常艰难。出国前，她接受央视《东方之子》节目采访，白岩松当时问，「杨佳，你去哈佛学什么专业？」她笑着不答。白岩松反复追问了好几次，「我觉得再问可能就忍不住得说出来了，再不说就有点失礼了，但是真的不敢说，实在心里没底呀，怕万一读不下来，这节目已经播出去了，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了。」说到这里，杨佳轻轻地笑了起来。

到了哈佛大学，课堂与当时的国内完全不同，教授已经用影视图像和案例教学。杨佳说，微观经济学课上，老师用三种颜色标注里根、老布什、克林顿时期的经济变化，其他同学一目了然，她却一片茫然；案例教学更是要求即时讨论，老师发出一半材料，学生推演后续发展，但她看不到资料，无法参与讨论。她当时就想，「如果能拥有一副魔法眼镜，轻轻一敲镜腿，它就能帮我看到、读出来，那该多好。」

课堂上不断「慢半拍」，杨佳只能拼命在课后补，把材料一页页扫描进电脑，再用语音软件转换成语音。每堂课后资料动辄500页以上，明眼学生都觉得时间不够用，她更是如此，只能把听英文的语速从每分钟200多个单词提高到近400个，声音快到几乎失真的地步。她也从不午休，常常一边啃面包一边喝矿泉水学习，每天要学到凌晨两三点才睡觉。

杨佳记得，当时同学们写过一首歌，《I Will Survive》（我要存活），很好地表达了她当时的心境，「有点像在水面上扑腾的那种感觉，就是要拼尽一切，在这里存活下来」。最终，她不仅熬了过来，而且成绩全A，还超额选修了3门课程，成为哈佛大学300年来第一个盲人毕业生。毕业典礼上，哈佛大学校长亲自为她颁发了证书。

回忆哈佛求学时期，杨佳印象最深的课程，是公共领导力中心主任David·Gergen（戴维·葛根）的《领导艺术》。戴维·葛根30岁便进入白宫，曾服务过尼克松、福特、里根、克林顿等多位总统，是一位影响非凡的跨党派政治顾问，因此他的课总是座无虚席，甚至麻省理工的学生也来旁听。

在这门课上，杨佳毕业论文写的是《邓小平领导艺术分析》。最后一次总结课上，戴维·葛根选了两位学生发言，她就是其中之一。她缓缓地站起身，然后说：「我的经历让我明白，人生可以一分为二：第一阶段是与别人竞争，第二阶段是与自己竞争，对一个人如此，对一个国家亦如此，真正强大的国家，不是树立假想敌与他人比较，而是不断超越自己。」

戴维·葛根后来出版了一本畅销书，《见证权力：从尼克松到克林顿的领导艺术》，他赠送了一本给杨佳，扉页上写了整整一页赠言，第一句话是：「Jia, you taught many of us to see in new ways.」——佳，你用一种新的方式教会我们如何看世界。

杨佳获得哈佛大学校友成就奖

打破壁垒

哈佛毕业归国后，杨佳回到中国科学院大学继续任教，在哈佛大学教授支持下，她将《沟通艺术》和《经济全球化》带回国内课堂。另一方面，杨佳始终觉得自己不仅是一个教师，更是一个实践者——视障人士的可能性，不应当被限定在推拿或音乐这类长期固化的就业路径里。

杨佳说，在国内，视障人士在阅读、教育、就业等方面仍然面临太多阻碍，她曾经最痛心的一点，是视障孩子无法参加高考，意味着他们在学科选择乃至未来就业上，都被压缩在极为狭窄的通道里。作为全国政协委员，2014年，杨佳递交了《关于视障人士参加普通高考的提案》，「为盲人考生提供盲文试卷、电子试卷，或者由专门工作人员予以协助。」这一提案也被认为是「最有温度的提案」，当年就被教育部采纳了。

杨佳记得，第一个走进这一制度的，是一位40多岁的河南按摩师。但他所掌握的盲文与当时试卷使用的不是同一种，以至于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时，他才刚刚摸完第一道大题。那个夏天，杨佳接到教育部的电话，对方坦言效果不够理想，犹豫明年要不要继续。杨佳说，「一定要坚持下去。」果真到第二年，就有好几位盲人考生顺利考上了大学。

从2014年至2024年，已有80多位盲人考生通过这一政策受益，「本科生、研究生和博士生都有」。谈及这一点，杨佳很难用语言准确表达自己的情绪，「因为我是「文革」后第一批通过高考的大学生，没想到在我的推动和呼吁下，也见证了视障人士的第一批大学生」。

另一个长期困扰她的痛点，是极其有限的盲文书籍资源。视力受损之后，杨佳才真正意识到，由于版权壁垒，许多书籍无法刊印成盲文版本，视障人士可获取的图书资源，仅占普通读者的5%，在中国甚至只有1%。杨佳去过盲校，看到过学生对知识的渴望是那么直接而迫切，「知识更新速度极快，如果长期只依赖这1%，这个群体注定是一直落后下去，所以必须打破壁垒，让视障群体获得平等的阅读权利。」

自1997年担任世界盲联文化委员起，杨佳便开始以全球视野推动无障碍阅读。在她看来，「人权应高于版权」，她参与并推动与国际版权组织的多轮艰难谈判，最终促成《马拉喀什条约》在2016年生效。接受央媒采访时，杨佳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是久旱逢甘霖」。

杨佳担任联合国残疾人权利委员会副主席

后来，《马拉喀什条约》在中国逐步落地，意味着国内盲文出版机构可以在合法框架下绕开版权限制，直接为视障人群出版、发行图书。

和《人物》见面这天，杨佳带来了她最近最喜欢的一本书，《飓风回家了》。她说，在新书发布的世界里，残障群体往往是「最后被想起的一群人」，但这本书却不同，最早就在盲童文学平台连载，之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出版，如今又拥有了盲文版、大字版、有声书等无障碍版本。「可以说是《马拉喀什条约》的一个很好的案例。」她说，这种机制的变化，意味着视障读者的获取时间被彻底改写——他们不再是最后接触新书的人，而是最早一批读到新内容的群体之一。

杨佳也是中国第一个盲人数字图书馆的重要推动者。2008年国际盲人节那天，她受到国家图书馆邀请，参与盲人数字图书馆的启动仪式，原本仪式结束就可以离开，但她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事实上，杨佳与国图的渊源很深，曾在国图成立90周年征文比赛中获得过一等奖，后来在中科院教书，她成了那里的常客，对国图始终怀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她曾经很揪心的一件事是，国图借阅证的办理门槛很高，必须副教授以上才有资格申请。等她好不容易成为副教授时，视力却已经恶化，借阅证刚办下来那天，她拿着卡，却已经看不清上面的照片，「当时就流泪了」。直到国图正式建立盲人数字图书馆，杨佳又重新站在了那里，「久违了，我回来了。」她在仪式上这样说。

但即便如此，视障者在阅读上的一些障碍仍然无法彻底消除。每次拿到新书，杨佳仍然需要把书一页页扫描进手机，再转成电子有声版本才能阅读，「感觉还是慢半拍」。一些语言软件的体验也不理想，声音干瘪、生硬，带着冰冷的机械感，有一次她听久了，难受到「整天都不太愿意跟别人说话」。

失明之前，杨佳每次拿到新书，都会认真看封面的颜色、图案，这些细节构成了她对一本书最初的记忆。而在带插画的书籍里，图像更是理解内容的重要支点，但失明把这一切都抽离了，「总觉得阅读好像缺了一块」。

原来，杨佳觉得这些痛点无法改变。直到去年下半年，她意外接触到一款AI眼镜，佩戴之后，就可以实时将文字扫描并转化为语音朗读，还可以根据个人习惯调节语速、切换声音，甚至能识别图片内容，描述画面的构成、颜色与细节。

杨佳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用这副乐奇Rokid推出的AI眼镜重读《飓风回家了》。翻到插画页时，她轻轻敲了一下镜腿，「告诉我前面是什么吧」，乐奇就回答：

这是一副梦幻风格的图案，主体是一大片泛着银白碎光的蓝紫色漩涡，看起来像飓风本身。漩涡左下角站着一个穿明黄色裙子的小人，应该是小树。漩涡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橙色与蓝色的小花，右下角是一片深蓝色的小房子群落，旁边点缀着白色线条勾勒的小爱心与星星，整体看起来像童话世界。

杨佳翻到《飓风回家了》插画页时

AI时代，一切都在经历新的变革，杨佳曾经梦想的「魔法眼镜」居然真的被发明出来了。那一刻，杨佳用「Thrill」形容自己的感受，那是一种被幸福突然击中的「颤栗感」。

「天还会亮的」

对于专门为盲人开发的眼镜，杨佳其实接触过不少，有的甚至记不得是哪个厂家生产的了，「感觉都大同小异，主要是避障」。

但乐奇AI眼镜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和《人物》见面这天，杨佳戴上眼镜，让乐奇告诉她现场来了多少人，穿着什么衣服，分别坐在什么位置。乐奇一一向她描述，还告诉她收到了一束鲜花和卡片：

这束花用浅蓝色的纸包装着，颜色是丰富多彩的，有大朵的粉白色康乃馨，花瓣柔软，有几只带花苞的绿色百合，还有黄色玫瑰和紫色风铃花。卡片上写着，「……感谢您的善意和担当让科技有了温度，也让更多人能自在感受生活的美好」。

乐奇AI眼镜告诉杨佳她收到了一束鲜花和卡片

杨佳的脸上露出欣喜，「感觉真好。」她尤其喜欢乐奇AI眼镜对画面的描述能力，「它不会只告诉你这里有一张图，而是先告诉你，这是梦幻的或者是什么其他风格，再一点点说是什么样子，什么颜色，就感觉这些东西真的就在我眼前了。」

事实上，为了达到杨佳所感受到的效果，从去年6月到9月下旬，乐奇Rokid团队几乎沉浸在视障用户的真实生活里。他们反复往返于上海、杭州以及周边城市，每周参加视障群体的线下聚会、生活沙龙，听他们讲述日常里最细微、也最真实的困难：按钮找不到、界面读不出来、阅读速度跟不上、出门时不知道周围环境发生了什么……

这些交流后来一点点变成产品设计的底层逻辑。为了让AI眼镜真正实现无障碍，团队专门开发了「慧眼」功能和无障碍阅读功能，相当于佩戴眼镜后，只要唤起「乐奇」，或者轻轻敲一下眼镜腿，就可以与AI实时对话。

乐奇AI眼镜上市之后，从耄耋之年的老人，到年纪很小的孩子，都在进入这个新的技术世界。何雨是乐奇Rokid的产品经理，她印象很深的一位老人，子女平时不在身边，每次吃药都要拿着药盒去问邻居，但现在，乐奇可以读取药盒信息，他终于能自己确认药名和使用剂量了。

还有一位在杭州开咖啡店的视障女性，因为后天色素病变而全盲。以前，她给客人推荐不同风味的咖啡豆时，总得掏出手机一包包扫描识别，过程漫长又局促。现在，她只需轻声问一句眼镜，就能迅速知道手里拿的是哪款豆子。

另一个让何雨记忆很深的，是患有白化病的孩子，父母之前一直抗拒给孩子戴助盲设备，担心辅助工具会让他被同学议论排挤，但乐奇AI眼镜的外形和普通眼镜一样，孩子很愿意戴着它去学校。

何雨说，乐奇内部一直有一个理念，「Leave nobody behind（让每个人享受科技）」，无论是手机时代，还是现在的AI时代，视障人群对于记录生活和感知世界的需求，和所有人一样强烈。何雨感触很深的是，很多视障者对于拍照、录像功能的使用频率甚至比普通用户更高，因为他们能把自己感知到的世界分享给家人。何雨记得有一位年轻的视障用户，第一次戴乐奇AI眼镜独自逛超市，全程开启眼镜录像，结账时甚至没有掏手机，直接用眼镜摄像头扫描收款设备，用语音进行确认，就完成了支付。后来，他把那段视频分享给家人和女朋友，「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经历」。

最直观的变化也发生在阅读上。在杨佳看来，书籍是人类创造的一种魔法，而乐奇AI眼镜替她「看见」那些文字和插画时，则像是把这种魔法更完整地交还给视障者。最近，在CCTV1的全民阅读活动现场，杨佳戴着它读了《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开头段落，「以前大家总说「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但现在我会觉得，AI的发展一日千里，科技真的在给我光明，把很多原本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

活动现场，杨佳戴着乐奇AI眼镜读了《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以前杨佳总在想，失明之后，一个人怎样才能真正独立生活？她记得在自己刚刚失明的一个清晨，像往常一样起床、拉开窗帘，却发现「这天怎么老也不亮了。」如今，她依然保留着每天早晨拉窗帘的习惯，「我现在会觉得，随着科技的发展，天还是会亮的。」

现在，乐奇AI眼镜可以替她完成过去必须依赖他人的事情，她开始重新想象自己的日常：可以一个人在校园里散步；找一个空旷的地方，自由地走一走；也可以抱一本书在花前树下，在一面长椅坐下来，一个人慢慢地阅读。

不同的人生阶段里，阅读一次次扩展着她的世界。小时候，杨佳个子不高，经常搬一个小凳子，蹲在装满「小人书」的木箱前看，而且非得一口气读到最后不可，「有时候家里人喊吃饭，都不知道我猫在哪里。」

那时，她生活在湖南长沙，南方冬天没有暖气，屋里屋外一样阴冷，双手常常生出冻疮。她记得那时读过一本科普书《火山和地震》，书里有一个情节：一个老农民发现自己的玉米地在冬天格外温暖，后来甚至晚上睡在地里，地面忽然鼓起一个包，他就用铁锹拍拍平，没过多久又鼓起来，最后才发现，地下是一座正在苏醒的活火山。

那本书的封面像儿童水彩画，灰色的火山、白色的烟雾、红色的字体，特别可爱又有朝气，以至于她一直记得。如今，她忽然很想重新找到那本书，让乐奇AI眼镜再替她描绘那些颜色与形状，带她回到那个色彩斑斓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