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被柳湘莲打的那天,薛姨妈和宝钗都在赖大家做客,参加为赖尚荣当官而设的庆祝宴。等她们回来,“见香菱哭得眼睛肿了”——薛蟠挨打,香菱哭肿了眼,于是有的读者就得出了结论:香菱是爱薛蟠的。还要煞有介事地分析下去:香菱是逆来顺受的人格,很有点儿斯得摩尔哥综合症,对于施虐的薛蟠产生了爱情。
香菱倒的确是逆来顺受,不是她不想反抗,而是从小被拐子打骂怕了,不敢反抗。但这并不表示,她就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对施虐的薛蟠产生依赖信任,更不会爱上薛蟠。证据如下:
薛蟠远行,“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四只泪眼”,没有香菱。
薛蟠是从来没离开过母亲的,这是第一次,薛蟠妈甚至一度不想放他走:“好歹你守着我,我还放心些。”到最后还是走了,薛姨妈和宝钗的“泪眼”是可以理解的。但,为什么是“四只泪眼”,没有香菱的?“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商人重利轻别离”“去来江口守空船”,“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年轻妇人,不是更应该舍不得离开丈夫吗?怎么婆婆和小姑子都“泪眼”了,香菱却无事?
接下来是跟着宝钗进大观园,香菱是兴致勃勃的;说到趁机学写诗,香菱是兴致盎然的;跟黛玉学写诗,香菱更是全心投入、十分沉迷——这哪里是才离开丈夫的小妇人?这哪里有半分思念丈夫、不忍分离的情怀?
看了这些,你还觉得,香菱爱着薛蟠吗?
咦,如果不爱薛蟠,那香菱又怎么会为薛蟠被打伤而哭得眼睛肿了?
唉,眼睛肿了,一定是哭的,可是谁告诉你,香菱是为薛蟠受伤而哭的?
薛蟠结婚以后,有了夏金桂的挑唆,对香菱更不好了。其中有一件事:“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
我们都知道,打香菱是因为冲散他与宝蟾的奸情,气急败坏。但冲散的当时,“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晚上洗澡,还让香菱放洗澡水,似乎事情已经过去了。这时再打香菱,至少表面上,是因为洗澡水太烫,而迁怒香菱的。
薛蟠惯会迁怒。也不光薛蟠,迁怒根本是人类的劣根性,除非是非常有修养的人才能避免。所以我们想一想,当薛蟠被柳湘莲打伤、又遭到贾蓉的奚落、再回家面对香菱时,他会因为香菱周到尽心的服侍而感激,还是会把羞愤迁怒到香菱身上,横挑鼻子竖挑眼、任意辱骂?(这次没打香菱,因为他疼得起不了身)
香菱哭得肿了眼,是因为心疼薛蟠,还是因为无故挨骂、心里委屈?哪一种情况更近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