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前厅人声鼎沸,僧俗纷杂,议论喧嚣沸反盈天。
流言、揣测、诘问、质疑交织在殿外,闹得整座山门不得安宁。可内阁禅房清幽静谧,隔绝了外头所有纷扰。
王皓端坐蒲团,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十五年未散的沉郁。
对面的心上大师早已褪去当年官袍,一身素净僧衣,眉目沉静如古潭。二人叙的是旧年朝堂旧事。
十五年前,王皓尚在朝中任职,心树大师彼时亦是朝廷御史。一场惊天弹劾案掀起朝野动荡,忠良蒙冤,黑白颠倒,世事荒唐得令人寒心。王皓目睹官场倾轧、是非倾覆,一腔热血尽数冷却,彻底心灰意冷,决然辞去官职,归隐故里,再不涉朝堂纷争。
今日少林一众僧众刁难围堵之际,心树大师执意出面为王皓解围,不为佛缘,不为情面,只为当年朝堂之上,二人共守正道、同历风雨的一段前尘旧义。
禅房之内,二人娓娓对谈,细数浮沉过往,皆叹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正当往事堪堪叙尽,殿外骤然炸起一声凌厉怒喝,刺破禅院安宁。
“王皓!”
是心鉴的声音,尖利凛冽,裹挟着滔天怒意,响彻整座少林。
“再过两个时辰!你若还不肯束手就擒、不肯放出我师兄!我便当众斩杀张继科!”
禅房内的谈笑风生瞬间凝固。
王皓身形猛地一僵,心头骤然下沉,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
不等他反应,殿外脚步声嘈杂沉重,拖拽之声刺耳作响。
一道单薄的人影,被人粗暴拖拽着,踉跄跌挪上少林大殿高台。
是张继科。
他早已不复往日凌厉傲骨。一身衣衫褶皱破损,沾满尘土血污,脸颊纵横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痕,皮肉泛红青紫,狼狈不堪。连日承压受辱,早已耗尽他所有气力,此刻头颅沉沉垂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孱弱又孤绝。
他周身被粗重麻绳五花大绑,绳结死死锁缚,层层缠紧,将他周身力道尽数封死,动弹不得。
捆缚他的绳索另一端,牢牢攥在百晓生手中。
百晓生立在殿前高台,神色冷冽漠然,五指骤然发力,狠狠攥住张继科散乱的发根,猛地向上一扯。
力道粗暴蛮横,生生将他低垂的头颅强行抬起。
百晓生目光凌厉,死死盯着内阁方向,字字铿锵,带着逼人的压迫感高声喝道:
“王皓!你看清楚这个人!”
“他为护你、为替你挡尽风波、为保你半生清名!冒充梅花盗,替你扛下所有滔天罪祸!”
“你万万不可负他!”
殿外人声哗然,议论声、唏嘘声、指责声交织一片。
禅房之内,方寸之地死寂得可怕。
心树大师眉宇紧锁,神色凝重,满目焦灼。
而王皓端坐原地,周身气息彻底冰冷,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急切、痛惜与慌乱,心急如焚,再无半分从容。
他屏息片刻,骤然抬眸,语气坚定决绝,再无半分迟疑:
“我准备好了。”
他起身而立,脊背挺直,字字沉如磐石:
“大师,随时可送我出去。”
心树大师看着他决绝的模样,轻声劝诫,语含悲悯:
“你该知晓,就算你此刻挺身而出,束手听命,他们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张继科。此局已成,他的劫难,早已难消。”
王皓眸色泛红,眼底是明知无用、偏要为之的孤勇,声音轻却无比坚定:
“世人活着,本就总要做一些旁人眼中无意义、徒劳无功的事。”
“可纵然是无用功,纵然前路无解,我也必须出去,和他一起死。”
纵是飞蛾扑火,纵是于事无补,
他亦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