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年在鄂州,我专门去了一趟西塞山。
不高,江边一座小山头,山下就是长江。我站那儿待了一会儿,江风很大,下游的方向就是当年孙权的武昌,再往下,就是六朝的金陵建业。
公元280年那个春天,王濬的楼船船队就是从这一带顺流冲下去的,烧了拦江的铁锁,一路打到石头城底下。再往后没几天,东吴就没了。
唐朝的刘禹锡,是站在这同一座山上,写下那首怀古诗的。我去那回带了本旧的《三国志》和那首诗,翻过两页就翻不下去了,江风把书页吹得啪啪响,索性合上揣兜里。
公元263年蜀汉先没的,到280年东吴跟着没。中间隔了十六年。
我那天在山上想的,就是这十六年的事。
按理说东吴底子比蜀汉厚得多。地方大,户口多,长江天堑摆在那儿,往后退还有几大水系可以靠。蜀汉一灭,西晋这十六年里也不是没动过手,但都没真碾过去。可280年那一回,几乎没怎么打。王濬的船过武昌、过夏口、一路顺着江冲过来。孙皓最后是反绑双手、抬着棺材,从建业城门口出降的。
这速度,连陈寿写都写得不忍。
要回答"东吴怎么这么快没的",绕不开孙皓。
孙皓这个人,史书里写得是个魔头。剥脸皮、挖眼睛、虐杀大臣,这些刑罚他都用过。手底下人朝不保夕,今天还在上朝,明天就被拖出去开了。陈寿说他"淫刑所滥,陨毙流黜者,盖不可胜数",群臣"日日以冀,朝不谋夕"。
我读到这一段是真没绷住。倒不是为孙皓的酷刑没绷住,是想到一个朝廷办公到这份上,底下人怎么干活啊。每天上班前不知道自己晚上能不能回家,谁还有心思替这家公司拼。
这是直接的原因。
但全推给孙皓,不公平,也不准。
孙皓登基那年才二十三呢。他接的不是一个干净摊子,是个已经几代人折腾过、底子被掏空了的局。要找东吴速亡的病根,得往前再倒几十年,倒回到孙权晚年。
陆逊是孙权晚年活活气死的,老死在家里。这事我每回读都堵半天。
陆逊是江东本地世家的代表,夷陵那仗是他打的,挡住了刘备的十万大军,没让东吴在那一年提前散摊子。这种人是江东这个政权能立起来的功臣之一。可他到了晚年,被卷进南鲁党争,几个子侄因为亲近太子被孙权下狱处死。陆逊自己一连上书想见孙权当面说几句话,孙权一次没见,反而派人不停去训斥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臣,在屋里气得吃不下饭,最后就这么气死了。
可孙权那一刀,砍的不是陆逊一个人。他是在用陆逊一家的命,敲打整个江东本地的世家大族。意思是,你们的钱我可以用,你们的兵我可以借,但这朝廷的事,你们不能伸手。江东永远姓孙,你们永远只是出钱出力的那批人。
这一刀下去,江东世家算是看明白了。
明白归明白,活还是要干的嘛。可那种"这是我们自己家王朝"的劲儿,从那以后就没了。陆逊死后没过几年,孙权也死了,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幼主、权臣、政变。孙亮、孙休、孙皓,一个接一个上来,朝廷里头几乎没一年是顺的。诸葛恪刚立威就被砍了,孙綝弄权又被孙休料理了。等孙皓接手,下面这帮人对这个政权的归属感,剩下多少,可想而知。
也有人不这么看。
说你别老在内部找原因。东吴亡国,西晋那头才是大头。蜀汉灭了之后,长江上游就归了人家。西晋慢慢攒了十几年的水军,杜预坐镇荆州,王濬在益州造船。280年开打的时候,那是六路并进,水陆夹击,谁来都得垮。孙皓再不暴政,碰上这么大的攻势,也拖不了几年。
这话我服一半。
外因当然要算。西晋那头确实是稳稳攒了十几年的力。但你看280年那个垮的样子,几乎没什么像样的抵抗,主要据点一一陷落得近乎敷衍。这就不只是兵力对比的问题了。一个还有人愿意为它死的政权,被打垮可以打得很难看;一个底下人都心不在焉的政权,是直接散架。东吴是后一种。
还有一件事我得交代。
孙皓的形象,是西晋史官写的。一个被消灭的对手,他的恶迹由胜方来记,里头有几分实有几分加,我没法全核。剥脸皮挖眼睛这些事,《三国志》和后来的注引里都有,可"虐杀"到底是常态,还是几桩极端的事被反复说,我心里没底。这点存疑。不过即便给孙皓打个对折,他治国的暴戾底色,剩下的也不少。
回过来说东吴这个政权。
它起家是孙坚孙策孙权父子兄弟的武力打下来的,本质上是个外来者在江东扎根的故事。江东的顾陆朱张那几大家族,从一开始是敌人,赤壁之后才慢慢被拉过来当合伙人。可这合伙关系,孙权打从心眼里就没完全信过。鲁肃在的时候,他还能用鲁肃这种半淮泗半流亡的人物当黏合剂,赤壁那一仗就是三股力量合力打出来的。鲁肃死了,吕蒙也死得早,到了孙权后半生,他就只剩"既用又防"那一套了。
用着用着,把江东大族用怕了。怕到把陆逊活活气死,陆抗那边也始终压着不让放手。朱据一支,连根拔了。
等真到了王濬楼船顺流下来,江东本地世家手里那点子私兵部曲,没几个真愿意为孙皓挡一下。
挡一下,可能东吴还能再活几年,结果他们挡都没挡。
我那天从西塞山下来,路边一家小馆子吃了碗鱼汤面,挺好喝的。老板说他祖上是从对岸搬过来的。我没接话,喝完面,望了一会儿江,回武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