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集《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
如果互联网突然消失了,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或许有人会感到一身轻松,那个把手机一扔,什么消息也不用回的心愿终于能实现了;与此同时,应该也会有人为之恐慌,从前那个离开网络也能生存的世界已经回不去了:员工错过了消息会被批评,外卖员离开网络会失去收入,而一位离线的领导却从不用过多担心。
我们也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慢媒介:拥抱离线生活》的作者詹妮弗·劳赫。2009年,她 以教育家和研究员身份展开了一场为期六个月的“离线实验”,让互联网在自己的生活中短暂消失。如今,再度和她谈起断网的可能性时,她也会觉得“比当年困难很多”。
那么,我们怎么做,才能够在有限的自由里享受时间?什么样子的慢只是表演,什么样子的慢才是真实的实践?慢是不是一种“特权”?面对 AI 与未来技术的进化,慢还会存在吗?本期「编辑部问作者」栏目,我们邀请詹妮弗分享她对这些问题的看法,以及她对一种理想生活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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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问詹妮弗·劳赫
采访:单读编辑部
单读 如果互联网突然消失,您觉得谁会先崩溃?您还是学生?或者是公司老板?外卖员?
詹妮弗·劳赫 如果明天互联网突然消失了,我会很兴奋!认识我的人大概都猜得到。
我喜欢这种需要随机应变的挑战,它会让人更有意识地思考怎样把事情做好,而不是一直靠“自动驾驶”运转。对我来说,回到模拟媒介 (analog media)的状态,就像是去到另一个国家,是一种跨文化体验。当然,我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感到担忧和不便。
我猜想,到时候的商店和各种办事处都会排起长队,因为所有事情都得线下办理。在美国,大多数企业本来就人手不足,它们招不到足够的人,或是本就不愿意雇佣足够的人来完成工作。
我的学生一开始肯定会很震惊,但很多人随后也会发现, 这说不定是一件因祸得福的事。他们之所以很难离线的一个原因就是 FOMO (Fear of Missing Out,错失恐惧症)。如果所有人都不在线,他们自然就知道自己什么也不会错过了!
至于谁会最先崩溃,我觉得公司老板和外卖员之间很难分出高下。我想,真正受到最大影响的还是零工经济 (Gig Economy)劳动者,因为他们的利益与互联网密切相关。 断网会对他们的生活产生直接而具体的影响,比如失去收入,进而无法支付房租、房贷,也不能买菜、看病。公司老板可能也会抓狂,但他们依然能领薪水,日常生活大体上还是能够继续的。
单读 作为学者、教师和作家,您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每天会在手机、电脑和网络上花费多少时间?
詹妮弗·劳赫 作为学者、教师和作家,我几乎一直都在使用数字媒介,也包括人工智能。无论我喜不喜欢,这三种身份都离不开屏幕。
作为教师,我必须频繁使用各种平台与学生沟通、发布课程资料、提供反馈和评分。这并不是我能选择的。 如今,大学教师被要求以“学生为中心”,尽可能方便我们的“顾客”。人们常说,这是要“从学生的水平出发 (meeting students where they are)”。我更希望学生能朝我走近一点(难道孩子不应该学习如何适应成人世界,而不是反过来吗?)。
但现在,许多学校已经不再这样期望了。这其实有点讽刺,我进入大学工作的部分原因正是希望拥有一种更自主、更缓慢、更有思考空间的工作方式。不过,这些都渐渐消失了。
我每天使用电脑的时间,大概在两小时到十二小时之间,几乎没有哪一天的上网时间会少于一个小时。通常,我花在手机上的时间最少,因为我做研究、教学或者写作的时候不会用到它,甚至常常不记得把手机放在了哪里!我还是更喜欢电脑,也尽量避免在小屏幕上阅读或打字。因为对我来说,那样处理内容既不高效,也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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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读 在使用数字媒介时,您有没有自己特定的习惯或准则?比如限制屏幕的使用时间、消息静音不提示?
詹妮弗·劳赫 我有一些自己的习惯和准则,规定可以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使用电子设备。比如,我尽量不在卧室使用它们,坚决不把它们带进浴室。 对我来说,划定可以或不可以使用电子设备的空间界限会更有效。
另外,我通常会把大多数通知都调成静音,以免那些弹窗让我分心,影响我正在写的东西、读的内容,或是正在进行的思考。
单读 哪个 app 是您很想卸载的?
詹妮弗·劳赫 几个月前,我已经把 Instagram 从手机里删掉了。其实,我从来没有沉迷过它,只是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打开它。我的账号还在,如果真的需要,我也可以在电脑上登录网页版——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出现。
单读 如果今天不用工作,也不用回复任何消息,您最想如何度过这一天?
詹妮弗·劳赫 理想情况下,我会希望在这一天做点事情、动手创造点什么,去不同的地方走走,见见朋友,再亲近一下自然。
现在正好是我的暑假,我最近一直在给家里的墙重新刷漆,也会和朋友聚会、看世界杯比赛、出去散步。前不久,我还去看了一场棒球赛、一场演唱会、一场 DJ 演出,参加了一个啤酒节。
我也听很多音乐,黑胶、磁带、CD 和网络电台都会听(如果要我推荐的话,我最喜欢美国俄勒冈州波特兰的 XRAY-FM [社区广播电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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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读 2009 年开始,您进行了为期 6 个月的“离线实验”。此后的这几年,数字媒介进一步渗透在人们的工作和生活中。如果是现在,您觉得自己还能完成这场“离线实验”吗?
这个世界比 15 年前,甚至比 5 年前都复杂得多。尤其是数字媒介 (digital media)本身——我现在经常需要上网查找各种设备故障应该怎么解决,app 要如何设置。不过,如果我真的不再上网,也就不用再处理这些事情了:-)
单读 您觉得离线本身是不是一种“时间政治”?
詹妮弗·劳赫 慢媒介(slow media)涉及的不仅是一种生活方式上的选择,它也关乎权力关系。我们可以问问自己:谁在支配着你的时间?谁有权力去打断你,或是对你的消息置之不理?这种权力是对等的吗?
如果一位领导选择离线,人们多半会将它看作一种“建立边界”的积极行为。但如果是一位外卖员选择离线,他很可能会因此接不到那么多单,收入也会减少。同样都是离线,结果却完全不同。慢运动(The Slow Movement)只是这种权力博弈中的一个侧面。一个人选择离线或放慢节奏会被如何理解,取决于你的老板会不会因此处罚你。
单读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选择在线还是离线的自由是有限的。在您看来,慢是一种“特权”吗?它是否仍然依赖一定的阶层条件?
詹妮弗·劳赫 我想稍微质疑一下这个问题的前提。人们完全可以在线上慢慢使用媒介,也可以在离线时快速使用媒介。
确实,有些人对自己的时间和媒介使用拥有更多自主权,但这并不总是和收入水平相关。媒体、科技、市场营销或传播等行业的专业人士,也许拥有更多社会或经济优势,但他们的工作会要求他们时刻在线,不管他们是否愿意。
而那些社会和经济条件相对没那么优越的人,如果并非从事这些职业,反而未必会卷入同样的媒介网络。他们可能身处其他网络之中,比如照顾孩子、伴侣或父母,也会如此。 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过一种慢生活的自由并不是平均分配给每个人的。
快媒介的使用也需要花费不少钱。拥有一部最新款的 iPhone(800 至 2000 美元)、家里的宽带(每月至少 60 美元),以及外出的手机通信服务(每月至少 60 美元),本身就是很多美国人没有意识到的一种特权。
我们总是默认每个人都买得起智能手机、电脑和网络服务。但我的一些学生没有能够正常使用的笔记本电脑,也没有稳定的网络连接;有的人来上课时没带电脑,只能用手机完成课堂作业,这不是一种理想的学习和课堂参与方式。在美国,年收入低于 3 万美元的成年人中,只有一半的人在家里接入了宽带;有些人甚至没有住所。10% 的成年人没有手机。超过 20% 的成年人没有台式机或笔记本电脑。
单读 如果读者希望把《慢媒介:拥抱离线生活》真正带进生活,您觉得他们可以从哪件小事开始?
詹妮弗·劳赫 我建议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始:吃饭的时候不要使用电子设备。就这么简单。你不需要去静修或是下载 app,只需要一盘食物和 20 分钟。
离线其实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它不用花费任何东西,每部手机本来就有“关机”和“静音”的按钮!从这里开始,你可以再慢慢尝试其他适合离线的时间和地点。比如,不把手机带进卧室,或者至少把它调成静音;规定每天晚上八点以后,不再使用把电子设备;或者你可以选一个最适合自己生活节奏的时间,作为“休息日”。总之,找到适合你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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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读 如您在《慢媒介》中所述,大多数学生都喜欢慢媒介实验。现在,您的学生们还是如此吗?他们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詹妮弗·劳赫 我的大多数学生都说,他们喜欢自己的慢媒介实验。很多人看起来是真心这样认为的,不过我也怀疑,有些人只是说了他们觉得我想听的话!
其实,我反而更喜欢学生坦率地告诉我,他们并不喜欢这个作业,或者没有理解其中的意义,我也这样跟他们说了。遗憾的是,今年很多学生提交的慢媒介实验报告,看起来都像是 AI 写的,我想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真正离线。
这次我给了学生两个选择:一种是在 24 小时内完全不使用任何数字媒介,另一种是在 72 小时内只停用社交媒体,除了使用 Instagram、TikTok 等,你还是可以用手机做其他事情。我希望他们选择一种对自己来说更有意义的体验。大约有一半的学生选择了第二种新方案;他们觉得, 如果能暂时停止在社交媒体信息流里不停地刷下去,自己的生活或许真的会变得更好。
单读 黑胶唱片、胶卷摄影、纸本手账等模拟媒介的重新流行,也让它们迅速成为溢价的消费品、被做成数字滤镜和社交媒体风格。您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詹妮弗·劳赫 其实对很多人而言,模拟媒介从未真正过时,一些发烧友从来没有停止听黑胶唱片或磁带。与模拟媒介相关的活动会随着媒体关注的焦点起起落落,但无论它们是否正在流行,总有人在使用它们。
的确,有些模拟媒介已经被包装成了高端消费品,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人都必须接受这种消费方式!那些愿意为这些慢生活、印刷品或模拟设备概念消费的人,可能只是更容易受到营销宣传的影响。就像冥想和正念如今也被包装成一种生活方式,但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些事情完全可以免费实践。
很多年轻人喜欢去翻找唱片店的 1 美元专区,在二手商店淘书、CD 和 DVD,或者到图书馆借阅。这样做有额外的好处:既能省钱,也能减少自己的生态足迹。
单读 很多人一边追求慢生活,一边又将其发布社交媒体,您觉得这两者矛盾吗?现在的“慢生活”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像一种表演了?
詹妮弗·劳赫 当然,有些人在网上分享自己的“慢”生活,确实只是在表演、追求点击量。但也有很多人并不是这样。我没有理由认为,与展示房车旅行 (VanLife)等其他生活方式相比,人们会更热衷于表演慢生活,或者是比过去做得更多。
我天生就不是一个喜欢展示自己或分享生活的人,对于那些需要或希望获得公众关注的人,我多少会有一点怀疑。不过,我会尽量不用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别人。
单读 在 AI 日益发展的今天,您对慢媒介这一实践更乐观还是更悲观了?
詹妮弗·劳赫 我觉得无论是讲话、阅读(准确地来说是扫读),还是在说话和打字时使用缩写和缩略语,人们的行为整体上都变快了。很多年轻人也被诊断出患有 ADHD (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注意缺陷多动障碍)。 我担心的是,我们正在慢慢失去耐心,失去能力去投入那些不够快速和有刺激性的活动。
对于慢下来的可能性,我比以前更悲观了,不过这未必是因为 AI。二十年前,我开始使用手机和社交媒体,从没有沉迷其中。说实话,对我来说,抵抗社交网络从来不是一件特别费力的事。我也一直没有使用电子书或音乐流媒体(广播和播客除外)。
但我完全能够理解,人们为什么会依赖人工智能!作为一名作者和学者,我充满好奇心,而 AI 能够以极高的可靠性回答我的许多问题。不过到目前为止,AI 并没有取代我使用慢媒介、印刷品或模拟媒介的习惯。至于未来我花在 AI 或社交媒体上的时间,会不会渐渐挤占我使用其他媒介的时间,还有待观察。
单读 根据人们握手机的姿势,您觉得未来人类会进化掉小拇指,还是进化出更大的拇指?
詹妮弗·劳赫 我猜想,在人类的双手还没来得及生理进化之前,智能手机就已经先一步演变成可穿戴技术、环境计算技术,甚至植入式技术了。到时候哪怕只是用拇指敲击键盘,都会看起来很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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