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夏

富途证券正在遭遇“做空”。

2026年5月22日，纽约时间上午9点30分，富途控股的开盘价定格在62.40美元。九个小时前，这家公司刚刚收到一份来自北京的18.5亿元重磅罚单。消息公布的瞬间，富途盘前跌幅超过35%，老虎证券跌超38%。

图源：AI

但有一群人，早在两周前就已经笑完了。他们用1200万美元的赌注，换来了超过1亿美元利润。这不是运气，这是拿着答案进考场。

一份罚单与一场精准狙击

2026年5月22日，中国证监会发布消息：经国务院同意，证监会等八部门联合印发《综合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实施方案》，明确经过两年集中整治，全面取缔境外机构非法跨境经营活动。

富途控股、老虎证券、长桥证券三家境外券商被点名。证监会拟决定没收三家公司境内外相关主体全部违法所得，并依法严厉处罚。富途控股被罚没约18.5亿元人民币，老虎证券被罚没约4.112亿元。

消息公布当晚，富途控股美股盘前跌幅超过35%，老虎证券跌幅超过38%。但有人比市场更早知道了答案。早在5月7日至21日，罚单公布前整整两周，一批身份不明的交易者已经开始了行动。他们通过盈透证券、富途控股和TradeUP（老虎证券美国平台）三家平台，斥资约1200万美元，集中买入富途和老虎证券的短期看跌期权，总规模约20万张合约。

事实上，这些期权多数即将到期，风险极高，正常的市场玩家不会这样押注，除非他们提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5月22日，监管消息落地，股价暴跌。这批期权的回报率超过900%。1200万美元的本金，变成了超过1亿美元利润。

这场精准狙击的直接受害者，是美国的期权做市商。

海纳国际集团是这批看跌期权的主要对手方。6月29日，海纳国际向纽约曼哈顿联邦法院提起诉讼，起诉100名身份不明的交易者，案号1:26-cv-05474。

海纳国际在诉状中称，交易者很可能被中国监管人员或富途、老虎的员工提前告知了消息。海纳国际在诉状中称自己损失超过7000万美元。这是“近年来有记录的最大内幕交易案之一”，作为对比，2011年定罪的帆船基金内幕交易案，获利“仅约5300万美元”。

7月2日，另一家做市商城堡证券申请加入诉讼。城堡证券称自己同样是受害者，损失约2800万美元。两家估算涉案总获利接近1.37亿美元。

曼哈顿联邦法院主审法官阿伦·苏布拉马尼安迅速签发了临时限制令，冻结三家券商处涉案账户资金，禁止被告在诉讼期间转移或处置交易所得。法院同时批准加急取证，授权海纳国际向盈透证券、富途控股、TradeUP发出传票，获取涉案账户开户人身份。法院还命令：被告若想申请解冻资产，须先缴纳10万美元保证金，这实际上意味着应诉者必须自报身份。

盈透证券表示，自发现相关交易活动起即已配合海纳国际，包括冻结账户。7月10日，纽约南区联邦法院举行初步禁令听证会。随着调查深入，据媒体报道，7月中旬，两个交易主体身份浮出水面。第一个是自然人Wenlei Song。法院最新命令显示，围绕Wenlei Song的相关程序已进入单独处理阶段，这意味着案件已从“匿名账户”阶段进入“具体身份”阶段。第二个是香港机构New Frontier Investment Management Limited。这个名字与新风天域集团旗下公司名称高度相似。新风天域由前香港财政司司长梁锦松和前黑石集团董事总经理吴启楠于2016年共同创立。市场传闻迅速发酵。

7月15日，新风天域集团发布严正声明。声明核心三点：第一，涉案主体并非新风天域集团旗下子公司或关联企业，双方不存在任何股权、管理、投资、合同等法律关系。第二，新风天域集团及旗下实体从未参与该诉讼相关的任何公开证券交易。第三，集团董事、高管及员工均未收到任何法院或监管机构就此事发出的传票或调查问询。声明强调，发布澄清仅为“避免因名称相似引发的误解”。

7月23日，第三个被告身份曝光。法院最新公开文件显示，一位名叫Yang Jingyao的自然人已正式聘请美国律师应诉。

经公开资料交叉比对，该名字与今年4月尝试收购港股公司“荣尊国际”的投资人杨敬尧高度吻合。

港交所公告显示，其收购资金来源包括母亲提供的约1.9亿港元上市公司股票支持，计划斥资2.1476亿港元收购荣尊国际，最终因未达持股条件而告败。相较于前两名被告的机构背景，Yang Jingyao的浮现显示出调查正在向更多元的资金主体扩散。

集体诉讼接踵而至

与此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在推进。

7月15日，一位名叫汤永宏的投资者向美国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提起证券集体诉讼，将富途控股及其创始人、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李华，以及首席财务官陈宇告上法庭。指控理由是违反美国《1934年证券交易法》关于证券欺诈的规定。集体诉讼的截止日期为2026年8月25日。

富途控股面临的不只是一场诉讼，同时，内幕交易案、集体诉讼、监管处罚，三重压力同时压顶。中国证监会对此案保持密切关注。证监会在一份邮件声明中表示，将“根据实际情况和监管协作约定做好相关工作”。证监会同时强调，“已建立严格的内部控制和管理制度”。

问题来了，八部门联合印发的国家级整治政策，究竟是在哪个环节漏了风？海纳国际在诉状中直言，只有掌握内幕信息，才能合理解释为何有人会在监管消息公布前进行如此精准的押注。目前，案件仍在审理中。法院正在顺着每一笔跨境汇款，一直追溯到资金源头。100个匿名账户背后的人，正在一个个被点名。

截至2026年7月23日，公开渠道尚未出现“爆炸性”的案情反转或新的被捕名单，但案件正从“身份曝光”阶段稳步进入“司法攻防”与“监管深挖”阶段。

司法程序从“冻结”走向“答辩”。曼哈顿联邦法院签发的临时限制令（TRO）已进入关键执行期。涉案的100多个账户中，部分持有人已在7月20日前后通过律师向法院提出异议，申请解冻部分资金用于支付法律费用。这意味着被告方已从“隐身”转向“正面应诉”。法院目前更关注资金最终流向，除了做市商SIG和Citadel，法院正在调查是否有其他离岸空壳公司参与了收益分成。

调查焦点转移从“谁交易”转向“谁泄密”。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和司法部（DOJ）的传票范围已扩大。调查重点不再是“谁买了期权”，而是中国监管机构内部的文件流转路径以及富途/老虎内部的信息安全管理漏洞。目前调查人员正在比对5月7日（押注开始日）前后，涉案交易账户IP地址与富途、老虎内部员工登录记录的交叉重合情况。

涉事方的进一步切割与沉默。被点名的Wenlei Song（疑似与多位金融圈同名人士有关），其家属及关联方通过非正式渠道向部分媒体否认参与，但尚未通过正式法律途径提交答辩状。而新风天域（梁锦松方） 在7月15日声明后，未再受法律传唤，相关舆论争议已基本平息。

经历5月暴跌后，富途股价在7月中旬出现小幅技术性反弹。但集体诉讼的原告方（投资者汤永宏）正在征集更多受损投资者加入，8月25日的集体诉讼首席原告截止日期临近，这将对富途的舆论和股价形成持续压制。

事实上，尽管中国证监会未就个案直接回应，但央行和外管局近期加大了对“蚂蚁搬家式”跨境汇款的监测力度，已经从此前的“事后核查”全面转向“事前拦截+事中阻断”，这是在落实5月22日《实施方案》中的“资金穿透”要求，从支付端切断灰色套利的资金来源。

案件正从“抓人”进入“查钱”和“查内鬼”的深水区，有法律界人士称，法庭审理周期会很长，未来几周的看点在于被告方是否会以“信息属于公开预测”为由进行抗辩，以及SEC是否会对富途或老虎的信息风控系统启动单独处罚。

套利的黄昏

这起案件背后，是一个更大的时代转折。

过去数年，大量内地投资者通过富途、老虎等境外券商参与美股港股交易。这些平台以“跨境互联网券商”之名，绕开了境内资本管制和合规门槛，形成了一条灰色套利通道。

但2026年5月22日的《实施方案》宣告了这条通道的终结。方案明确两年集中整治期，富途、老虎等被要求对内地存量客户执行“只出不进”。结合该方案，配合监管机构，更多具体行动已经在密集执行中。

资金流向的“穿透式”关联，具体做法是银行系统升级了反洗钱模型，不再只看单笔汇款，而是自动关联“多个境内个人账户”汇往“同一个境外账户或同一实控人名下账户”的情况。

用途申报的“实质性审查”。以往填写“旅游”或“教育”即可放行，现在银行要求必须提供二级证明材料（如详细的 行程单、酒店订单、学费缴纳通知书）并与汇款金额严格匹配。

高频“小额分拆”的时间频率监控。针对“单笔低于1万美元，但一个月内多次汇出”的行为设置了新算法。过去允许每月固定操作，现在只要30天内累计汇款超过去年同期的300%，就会自动触发人工复核。

银行内部的“灰名单”联控机制。多家大型商业银行（工、农、中、建）已共享部分跨境汇款异常特征库，对于收款方涉及证券、金融衍生品、加密货币交易平台的账户，直接列入系统“灰名单”。此后无论国内哪个个人向其汇款，系统都会在汇款界面弹窗提示“该收款账户风险等级较高，建议终止交易”，强行汇款将面临资金来源审查。

违规后果的具体“惩罚性”落地。对于被查实参与蚂蚁搬家的个人，不再仅仅口头警告，而是采取实打实的外汇管制处罚。最新执行标准：被认定的违规者，除了将被没收违法所得外，还要被处以违规金额30%以下的罚款，且此后连续2-3年的5万美元便利化购汇额度被取消，仅保留“确有真实需求的，需凭相关证明材料到柜台办理”。

对于本案的直接影响，这些措施客观上封堵了内地资金通过“化整为零”为境外券商注资的通道。按照法律界人士看法，如果未来SEC或法院要进一步追溯做空资金的来源，这些被拦截的汇款记录将成为交叉验证的重要线索。

随着央行和外管局将‘蚂蚁搬家’与券商账户深度绑定监控，利用境内资金进行跨境套利的物理链路正被逐步切断。”整治期满后，相关服务将全面关停。与此同时，合法合规的跨境投资渠道正在成为主流。“堵偏门、开正门”的监管思路下，灰色套利的土壤正在被一寸一寸清理。

华尔街正在抓人，而国内正在堵漏洞，留给“精致利己主义者”吃跨境红利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