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还真让我琢磨了一阵子。我开头一句民国首任大总统,立马被网友拎出来纠正了。我回头想想,也不是全错——就是不太精确罢了。 黎元洪是湖北黄陂人,那年头人都按籍贯称呼他,叫黎黄陂。后来这名字居然成了一条马路的名字。我是黄陂人,打小就听长辈念叨他,算是半个老乡。当时常听的故事版本有两个。一个是他躲在姨太太床底下,被革命党人拉出来,以为要掉脑袋,结果被硬推着当了湖北军政府都督。有点像小孩以为自己闯了祸要被训斥,结果被夸成英雄,人都有点懵。
我小时候信得真真的。后来慢慢琢磨,这不是和赵匡胤被手下黄袍加身一个套路吗?领导就一个,你不当,谁当?硬塞也得塞给你。 故事里那位和他一起钻床底的姨太太,叫危文绣。她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在黎元洪过世后,她改嫁了,还惹出一场轩然大波,风风雨雨,后来竟然被写进中国女性解放的记录里。这么一位女性,名字也能让人记住,实在不简单。 危文绣苏州人氏,身世不太清楚,早年在汉口杏初里那条巷子谋生——我必须说,杏初里这名字真美,像一首小令。后来被黎元洪收为妾室,在武昌黄土坡那儿给她安置了一处宅子,她便改了名,叫黎本危。怎么讲呢,嫁了人,连名字也换了,从前的身份便统统掩去。 1928年,黎元洪在天津去世。一年后,正室吴敬君也走了。危文绣那会儿年近四十,孤身一人,也没什么牵挂。她没有打算守着牌位过日子,这不奇怪,妾室,算哪门子妻?哪有那么多的贞节坊想立就立?李渔老早就讲过:一个男人死了,妻也守节,妾也守节,你家里哪有那么大的风水,供得起这么多牌位?这话糙,但在理。 后来,她和一位比她小十来岁的绸缎店员王葵轩走到了一块儿,还带着黎家的遗产凭据去了青岛,和黎元洪的女儿黎绍芳——从哥伦比亚大学留学回来的那位——打了一场遗产官司。结果呢?天津那边的大头,落在了她手里。 然后呢,她和王葵轩在青岛开了家绸缎庄,风风光光地结了婚。可是有人看不顺眼,时任青岛代理市长的沈鸿烈出手:驱逐,查封,抓人。一个再嫁的寡妇,怎么说也不至于让人这么难堪吧?这不是踹寡妇门吗? 危文绣试着走关系、托人情,结果四处碰壁,只得计划去北平投靠亲属。她写了一封信给北平的亲戚,恳求能接她住些日子。对方却回信拒绝,还干脆断了往来。连亲人都不肯接纳,她一下子成了无路可走的人。 她辗转到了杭州,还没站稳脚,又收到王葵轩托人转来的一封信。信上说,自己不过一个卖油郎,哪敢想着独占花魁。已经跟沈鸿烈谈妥了条件:不再与她相见。她读着读着,眼眶红了,浑身发抖。一个人往西湖边禅寺坐下,心灰意冷,只想到了敲木鱼了此残生。 当时,恰巧《申报》的妇女园地栏目办周年特辑,她跑去报社讲了自己的苦处。编辑部以她再嫁为话题,接连发了几十篇争论文章。从法律上说,她完全有权利再婚。1931年司法院有解释:妾与人通奸,夫无告诉权;孀妇再醮,也法所不禁。当然民国的民法有六个月的再婚限制,但那是为了避免子息血统混乱,只是为了半年而已,哪能拿来堵她的门? 舆论吵得很凶,湖北同乡们恼火得很,说她再嫁就该退回黎家财产。但司法院有解释:继承财产后再婚,不影响原有权利。可也就是这么个不算复杂的事,在当年的社会里,被搅和得天翻地覆。归根结底,男子丧妻可以再娶,因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女人丧夫却要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仿佛女人的价值,全都拴在一座牌坊上。更让人叹息的是,抨击她最狠的,反倒是一些女人。身受过婆婆的苦,却又转过头来作践媳妇,仿佛那些年暗无天日的日子,终于有了下一个承受者。有人写道:如果只让危文绣从青岛走开,她还能换个城市住,但如果所有的城市都对她递白眼、吐唾沫,她还能去哪儿? 1936年5月13日,又一条关于危文绣的新闻露面。不过这次是警方在天津一处娱乐社抓赌,她也在其中。后来,就再没有她的音讯了。像一粒石子扔进江里,涟漪散尽,水面平静。她的名字,终究没被彻底淹没,但她的身影,却真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