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第二十五回,有个画面特别有意思。
赵姨娘和马道婆联手施法,宝玉和凤姐突然中邪,荣国府上下乱作一团。
别人慌归慌,但只有一个人慌得格外与众不同,那就是薛蟠。
书中这样写:
“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一边是亲妈、亲妹、爱妾需要护着,一边是瞥见黛玉直接“酥倒”。
呆霸王薛蟠对林妹妹的一见钟情,写得露骨又好笑,却又无比真实。
可问题来了:
薛蟠这个浑不吝的呆子,见了黛玉一面就敢动娶她的心思,后来还缠着薛姨妈要提亲;
而贾宝玉,那个和黛玉两小无猜、心意相通的宝玉,为什么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在贾母和王夫人面前说过一句“我要娶林妹妹”?
薛蟠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上了香菱,直接让人打死冯渊抢过来;看上了柳湘莲,涎着脸上去纠缠被揍了一顿;看上了夏金桂,回家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奶奶去求亲”。
他的逻辑很简单:我喜欢,我就要;我想要的,我妈会替我去办。
在婚姻这件事上,薛蟠有着天然的心理优势——他知道薛姨妈会惯着他。
从小到大,他闯什么祸都有人兜底,打死人有人善后,抢女人有人赔钱。
薛姨妈对这个独子,不是管教,是讨好。只要薛蟠开口,薛姨妈哪怕不情愿,也会想办法满足。
所以薛蟠瞥见黛玉“酥倒”之后,回去必定缠着薛姨妈去提亲。
第五十七回宝钗和黛玉开玩笑说“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虽然是玩笑话,但绝非空穴来风——薛蟠一定是闹过的。
薛姨妈为什么没答应?因为她有自知之明。
她很清楚,黛玉是贾母的心尖肉,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贾母断然舍不得把外孙女嫁给薛蟠这个“呆霸王”。
薛姨妈在这件事上难得清醒了一回,没有纵容儿子胡来。
但薛蟠敢开这个口,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在他和薛姨妈的母子关系里,他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提要求的人。
再看宝玉。
他爱黛玉吗?爱到骨子里。“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第一面就认定了。
后来两人同住大观园,耳鬓厮磨,吵了又好,好了又吵,一句“你放心”说尽了千言万语。
紫鹃骗他说黛玉要回苏州,他当场急得魂飞魄散,差点死过去。
可即便如此,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贾母、王夫人面前,明确说过一句“我想娶黛玉”。
为什么?
第一,不敢说,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反而会害了黛玉。
宝玉虽然天真,但绝不傻。他太清楚自己的母亲王夫人是什么样的人了。
王夫人不喜黛玉,从黛玉进府第一天就表现出来了。
黛玉还没见到宝玉,王夫人就先打了预防针:“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你以后不用理睬他。”
这根本不是提醒,而是警告——离我儿子远一点。
后来王夫人抄检大观园,撵走晴雯,理由就是“生得太好了,怕勾引坏了宝玉”。
凡是和宝玉亲近的、美貌的女孩子,在王夫人眼里都是威胁。
如果宝玉胆敢开口说“我要娶黛玉”,王夫人会怎么想?——“好啊,果然是那个林狐狸精把我儿子迷了心窍!”
宝玉太了解母亲的脾性了。他若开口,不但成不了事,还会把黛玉推向风口浪尖。
他宁可不说,也要护黛玉周全。
第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礼教重压。
贾府是“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最讲究规矩。
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子女没有发言权。
宝玉如果主动提起自己的婚事,传出去就是“不孝”,就是“无礼”,就是对整个家族秩序的挑战。
贾政对宝玉,从来只有打骂和呵斥。宝玉在父亲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坐下来谈自己的婚事了。
王夫人虽然看似慈爱,但她的爱是有条件的——你必须听话,必须读书,必须走我安排的路。一旦宝玉有“越轨”的言行,她翻脸比翻书还快。
金钏儿不过是和宝玉说了句玩笑话,就被王夫人一巴掌打出去,最后跳井死了。
这件事宝玉亲眼目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母亲面前,有些话永远不能说,有些心思永远不能露。
第三,宝黛之爱,超越了一纸婚约的庸俗。
薛蟠想娶黛玉,是因为“风流婉转”“酥倒在那里”——是欲望,是占有,是一眼万年的兽性冲动。
他要的是“得到”林黛玉这个人。
而宝玉对黛玉的爱,是灵魂的相契。他爱的不是黛玉的外表,不是她的才情,甚至不是她这个人本身——他爱的是“我们是一样的人”。
整个大观园里,只有黛玉不说“混账话”,只有黛玉理解他不愿走仕途经济之路。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知己。
这种爱,太纯粹了。纯粹到宝玉不敢用“婚姻”这种世俗的形式去亵渎它。
他隐约知道,一旦把这份感情摆在明面上,就要面对贾政的训斥、王夫人的算计、家族利益的权衡、世俗规则的碾压。
他或许宁愿就这样守着,哪怕一辈子不说破,只要能天天见到黛玉,能和她说说笑笑,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薛蟠敢说,是因为他不在乎黛玉的感受。
他要的只是“娶一个仙女一样的妻子”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至于黛玉愿不愿意、幸不幸福,他根本不会考虑。
宝玉不敢说,恰恰是因为他太在乎黛玉了。
他宁愿委屈自己,宁愿把这份爱藏在心里,也不愿意让黛玉因为自己受到半点伤害。
从这个角度看,薛蟠的“敢”是自私,宝玉的“不敢”才是深情。
可惜的是,宝玉的“不敢”,最终也没能保住黛玉。
贾府败落,权力重组,黛玉最终泪尽而逝。在王夫人和薛姨妈的联手推动下,宝玉娶了宝钗,达成“金玉良姻”。
宝玉的沉默,是他对封建礼教的无力反抗。
他试图用“不说”来保护黛玉,可最终,封建家族也不需要他开口——他们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如果说薛蟠的悲剧是“求而不得”,那宝玉的悲剧就是“得而不能守”。纵然两情相悦,却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宝玉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装的全是黛玉。可他终究没能饮到那一瓢。
不是不敢,是不能;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深到反而成了枷锁。
在那个时代,就连“我爱你”三个字,都是奢侈品。敢说的人不配爱,配爱的人不敢说。
而最终,不管是敢说的薛蟠,还是不敢说的宝玉,都永远失去了林黛玉。
一句不能说出口的“我要娶你”,或许是宝玉一生最大的遗憾,也是《红楼梦》里最无声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