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检讨,题目叫《第九兵团对东线作战的检讨》。
我头回读到它的时候还在读书,抱着一摞资料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太阳挺好。
读到开头那六个字,我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次作战打得很不好。”
写这话的人是宋时轮,第9兵团司令员兼政委。
这一仗歼敌一万三千九百多,缴了美军"北极熊团"的团旗,把美第10军从鸭绿江边一路推到兴南港上了船。
他写"打得很不好"。
那份检讨里最让人喘不上气的不是这句自我判定,是中间那些平铺直叙的生活描写。白天要防空,晚上要作战,米有时候都在,可就是没法煮熟。偶尔煮熟了送上火线,一路端过去,到手全成冰坨,敲不碎,也咽不下。饥饿是普遍的,不是某个连某个营的事。
冬装没补齐,一身棉衣去对付零下二十几度,每天夜里下雪,衣服湿透,白天不敢生火,烤不干,第二天接着穿着湿棉衣趴在雪里。冻病、冻僵,直到冻死。
后面还有一段。某师某团某连去攻新兴里,遭敌火力压制就地卧倒在冰地上。打扫战场时,全连保持着战斗队形死在原处,仔细看尸体,大半没有伤痕,没有血迹。
这段话的写法特别冷静,一个形容词都没有。
我合上册子出去在走廊上站了会儿。那天武汉刚入冬,我穿着羽绒服还嫌走廊风大。
长津湖那地方,在盖马高原上,四周山峰平均海拔一千三百米。纬度和北京差不太多,可冬天同一天,北京零下十来度,那里能到零下三十。
1950年冬天更邪门,是当地五十年不遇的严寒,最低摸到零下四十。风也是要命的,八级风常有,裹着冰晶往脸上刮,跟刀片一个意思,人受不了,装备也扛不住。
史密斯后来讲,这地方压根不适合军事行动,成吉思汗也不会想着来征服它。
那9兵团带了什么进去。
每个战士背八十发子弹。一门82毫米迫击炮配九十发弹,60迫配四十发。师里本来有炮兵营,可火炮型号杂得很,美国的苏联的德国日本捷克的都有,多半是战场上缴的。
急行军入朝,大口径火炮全留在了后方,前线能用的就是75榴弹炮和82、60两种迫击炮。手榴弹倒是带得多。
穿的是棉衣棉裤加单胶鞋。一个班一到两床棉被。
我在纪念馆的展柜里见过那种胶鞋,薄薄一层橡胶底,帆布面,看着跟我小时候上体育课穿的解放鞋差不了多少。
对面呢。登山服,防寒帽,毛衣,长筒战斗靴,保暖鞋垫,鸭绒睡袋。连队有棉帐篷和火炉,班里配小汽油炉,阵地上还接了供热的电炉。汽油弹药管够,所以他们定了个规矩,隔一段时间就打几发枪、发动一次车,防止冻坏。吃的分C种B种,罐头里有肉有奶有蔬菜水果,不加热就能吞,花样几十种,另外配口香糖、巧克力、火柴、香烟、餐巾纸。
补给靠公路,靠制空权护着的车队,源源不断。
9兵团离后方补给点其实不到一百公里。可车少,天上又有飞机成天盯着运输线,东西主要靠骡马和人背,效率低得没边。
老兵邹世勇回忆过一段事,我印象很深。入朝时每人一个干粮袋,装五六斤高粱米,到战场就吃完了。房子被炸光了,老乡也跑了,饿了就抓把雪塞嘴里。
首长带人跑到很远一个山沟,在空房子里翻出一袋土豆。出国没带钱,就留下一条军毯和一个缴获的美军鸭绒睡袋做抵押。
土豆背回来又不敢生火,白天不能冒烟,晚上不能见亮,只好再冒险背回那户人家去煮。煮熟送到阵地,土豆已经全冻上了。战士们就夹在腋下焐,焐化一层啃一点,再焐,再啃。
一层一层地啃。
前面说的这些,是宋时轮写下"打得很不好"时脑子里装着的东西。
他还说过一句更有名的,讲这仗的艰苦程度超过了长征。
关于这句我跟一个做军史的师姐掰扯过好几回。她认为比不了,长征是两万五千里、雪山草地、还得一路突围,性质不一样。我当时挺不服气,后来想想,她其实不是要贬低长津湖,是不喜欢把两件事拉过来评高低。
也有人不这么看那份检讨。我一个师兄的说法是,宋时轮把责任揽得太狠了。11月初急令下来,取消东北整训直接过江,备好的冬装还堆在沈阳和梅河口,这不是一个兵团司令能扭转的。他觉得这份检讨里的自责成分,有一半得往上摊。
这点我也没全想明白。
有些人的名字得单独写一下。
炮兵班长孔庆山,带一门92步兵炮跟着238团上去,路上碰到山腰一栋房子里的火力点,前面是开阔地,步兵冲不上去,伤亡不小。他绕到房子侧后。打炮得挖坑扎炮腿,可地冻得跟铁一样,铁锹下去一个白印。
时间不等人,他就把一条炮腿别上铁锹,铁锹把压在自己肚子底下,另一条腿用肩膀扛着,然后下令开炮。战士不敢,那位置离火力点不到三十米,在弹片范围里,一炮出去他人就没了。他还是下的令。战士哭着拉了火。火力点炸掉了,里面三十多个美军全报销。后坐力把他弹出去五六米,一块弹片打进肚子。
上海兵宋阿毛,牺牲后从他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字不多,说他爱亲人和祖国,更爱自己的荣誉,说冰雪啊,我绝不向你屈服,哪怕冻死,也要高傲地立在阵地上。
据《开国第一战》的记载,第9兵团战斗伤亡19202人,冻伤减员28954人,其中冻死一千余人,冻伤后没救回来的三千余人,减员总数48156。
这个数字摆在检讨的最后。
那天从阅览室出来,天已经暗了,我在食堂门口排队打饭,前面几个人在讨论周末去哪儿玩。
我端着盘子坐下,一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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