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孝成王的后半生,是从一场噩梦开始的。长平的血、邯郸的火,烧掉了赵国半条命。他接过王位时,赵国已是千疮百孔,能撑住不散架,已算他尽了力。至于跟秦国掰手腕?他没那个本钱,也不敢有那个念头。 公元前256年,秦国的刀又砍了过来。这次领兵的是白起的继任者嬴摎,一路横扫,夺走赵国二十多座城,九万将士或死或被俘。消息传到邯郸,赵孝成王连哭都哭不出声。紧接着,公元前255年,秦昭襄王把周天子的九鼎抢了,东周就此灭亡。天下人心里都明白,秦国连名义上的天子都不放在眼里了,谁还能拦住它? 到了公元前254年,嬴摎转头去打魏国,拿下吴城。韩国国君乖乖跑去朝见秦王,魏国也低头听命。三晋联盟彻底散伙。赵国想找个帮手,四顾茫茫,只剩自己孤零零站在风里。楚国那边也没硬气多久,公元前253年,为了躲开秦、韩、魏的锋芒,把都城从陈郢迁到巨阳,从此缩在角落里,再不敢跟秦国正面对抗。 赵国就像一头受了重伤的老牛,身后的狼群却越逼越近。
可就在这种时候,燕国居然也来趁火打劫。公元前250年,燕国相国栗腹跟燕王喜说:赵国的壮丁都死在长平了,留下的孩子还没长大,现在不打,以后就没机会了。燕王喜一拍大腿,起兵六十多万,直扑赵国西北。我到现在都觉得这数目夸张,燕国哪有那么大的家底?但不管真假,赵国又被咬了一口。 赵孝成王这一回倒是硬起来了。他拜廉颇和李牧为将,反手一击,把燕军打得大败。栗腹阵前被杀,燕将乐乘投降,赵军乘胜追出五百多里,一路围着燕都蓟城转圈。燕王喜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求和,又是割地又是赔罪。 那一刻,赵孝成王大概真的觉得,赵国要转运了,自己也能当一回中兴之主。可他高兴得太早。赵军主力全在燕国城下,国内空虚得像一口漏风的破屋。秦国怎么会放过这种机会? 公元前248年,蒙骜率秦军趁虚而入,一口气拔掉赵国三十七座城。榆次、新城、狼孟,一座接一座地丢。赵孝成王收到战报时,整个人都傻了。什么中兴梦?那是痴人说梦。他急急忙忙跟燕国议和,燕国割了五座城,赵国退兵,总算把主力拉回家来守残局。可这笔账谁都会算——得了五城,丢了三十七城,净赔三十二座城,还搭进去无数人力和士气。赵国亏得底裤都快没了。 更糟的是,这一年前途无量的顶梁柱平原君赵胜去世了。赵孝成王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从此病倒在床,再没真正好起来。 他病重的时候,秦国的形势却一片大好。秦庄襄王(就是那个叫嬴异人的质子)也病了,没熬住,在公元前247年五月去世。一个叫嬴政的少年登上了秦国王位,像一颗新星,冉冉升起。 秦国的星星越来越亮,赵国的天空却黑得像锅底。公元前246年,蒙骜又来了,这次他打下的,是晋阳。 晋阳是赵氏的老根。赵简子、赵襄子当年就是从这儿起家,靠着这座城熬过了多少大风大浪。它既是战略要塞,也是精神图腾,赵国人心目中的柱国。晋阳一丢,赵孝成王彻底垮了。他大喊:柱国都没了,赵国根基都没了,我死后拿什么脸去见先祖?喊完吐了一大口血,昏死过去。 到了十月,他知道自己熬不住了,把李牧召回来,封为相国,让他撑着这个家。又派李牧去秦国跟吕不韦谈和约,换回了赵国质子太子赵偃。这算是他在生命最后时刻,为赵国争来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公元前245年,赵孝成王死了。他当政二十一年,赵国损失兵卒七十多万,丢失城池近六十座。他把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交到了廉颇和李牧手里。 廉颇看着这个局面,叹口气: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咱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李牧却一拍桌子:老将军这话不对!赵国是败了很多次,可军心还在,士气还没散。只要我李牧还活着一天,秦兵就别想踏过南长城一步!他说的是赵国在漳水以北修的那道长城,从武安县西南一直延伸到肥乡县南,是赵国南境的最后一道屏障。 廉颇苦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他心里大概在说:但愿如此吧,但愿你真能挡住。 赵孝成王之后,太子赵偃继位,史称赵悼襄王。这个儿子比他爹还不成器。赵孝成王虽然笨,好歹一辈子扑在国事上,累死在任上。赵偃呢?好色、贪玩、宠小人。他尤其喜欢一个叫郭开的奸臣,两个人臭味相投,好得就差磕头拜把子了。 古人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郭开就是那个妖孽。他本事不大,却把拍马屁贪财害忠良练得炉火纯青。李牧性子耿直,不爱搭理他;廉颇脾气火爆,三番五次当众给他难堪。郭开这种小人,最记恨的就是这种羞辱。他憋了一肚子坏水,跑到赵悼襄王跟前说:廉颇已经老了,干不动了,留着也是白吃俸禄,不如让乐乘接他的位子。 赵悼襄王本来就看廉颇不顺眼,这小子觉着自己年轻气盛,老臣动不动摆资历,烦得很。一道命令下去,廉颇的兵权被夺了,接替他的是燕国降将乐乘。廉颇哪受得了这种窝囊气?暴脾气一上来,竟然领着手下的兵去攻打乐乘,自己人打自己人。乐乘哪里挡得住,赶紧逃回燕国。可这么一闹,廉颇在赵国也待不下去了,只好收拾行囊,流亡去了魏国。 郭开轻轻一句话,就送走了赵国两员大将。消息传到秦国,嬴政和吕不韦的眼睛都亮了。 到这时候,平原君已经死了,廉颇走了,乐乘也走了。李牧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邯郸城头,望着落日。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握紧腰间的剑,那句话憋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赵国啊赵国,我还拿什么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