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中东那些事儿》系列，今天继续聊聊伊拉克战争的事儿。

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究竟是一场为反恐、为民主而战的正义之举，还是布什家族借国家机器公报私仇的一场豪赌？

为何美军进入伊拉克后，不仅推翻了萨达姆政权，还几乎将其男性后代赶尽杀绝。要理清这些疑问，不妨先从这场战争如何改变世界谈起。

2003年3月，美国总统小布什向萨达姆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其和两个儿子在48小时内离开伊拉克。美方官员乐观地宣称，阿拉伯人将把美军视为解放者热烈欢迎。

当被问及萨达姆被推翻后谁来治理伊拉克时，一场本该轻松取胜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按照最初的设想，世界历史上最强大的军队开进伊拉克，铲除独裁者，再把这个国家改造成亲美的民主绿洲。

然而，伊拉克战争最终在美国自己脸上炸开了花，它不仅改变了美伊两国，也改变了整个中东，并深远地改变了当今世界的诸多面貌。"9·11"事件发生后仅数周，美国便占领了当时基地组织所在的阿富汗，推翻了执政的塔利班。

但很快，小布什政府又开始鼓吹另一场战争——入侵伊拉克。

问题在于，"9·11"与伊拉克毫无关联，于是小布什政府便着手制造各种借口：伊拉克与基地组织勾结，伊拉克境内有基地组织活动；伊拉克人民需要从独裁者的手中被拯救；萨达姆存在严重侵犯人权的行为；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美方甚至扬言"不能等到确凿的证据变成蘑菇云"。

然而，所谓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从未被发现。数以百万计的人当时就知道入侵伊拉克是错误的，二十年过去，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被证明是对的。

这场入侵带来了死亡、破坏和巨大的反噬效应，同时也催生了后来令世界头痛不已的极端组织。2007年，即入侵伊拉克四年之后，小布什说过一段话，颇具讽刺意味地总结了美国把事情搞砸的程度。

他说："想象一下，一个基地组织在其中建立庇护所、可以安全策划针对全球目标的未来袭击的伊拉克。"讽刺之处在于，当小布什说这番话时，基地组织确实已经在伊拉克站稳了脚跟，而在美国入侵之前，这一组织根本不在那里。

作为发动战争的理由之一，小布什及其官员曾向仍未从"9·11"阴影中走出的美国民众反复灌输：基地组织与伊拉克存在勾连。小布什坚持声称伊拉克与萨达姆同基地组织之间存在关系。

然而，这同小布什政府为战争编织的几乎所有理由一样，是一个谎言。伊拉克领导人萨达姆和基地组织的本拉登，都是曾与美国有过合作的阿拉伯人，但除此之外几乎毫无共同之处。

事实上，基地组织是在美国入侵伊拉克、解散伊拉克军队和安全部队、制造出安全真空之后，才得以进入这个国家的。这一真空使各种外国武装分子和极端团体蜂拥而入。

基地组织借助阿拉伯人对美国入侵一个穆斯林国家的愤怒，以及对阿布格里卜监狱虐囚等丑闻的厌恶，得以大肆招兵买马，成长为更加凶险的存在。

入侵伊拉克使基地组织从一个孤立的小团伙，蜕变为真正意义上的全球网络，并最终演变为"伊拉克和沙姆伊斯兰国"，即通常所说的ISIS或ISIL。这一组织正是从美国入侵伊拉克后滋生的基地组织分支中直接生长出来的，是一个典型的"意料之外的后果"。

这些意料之外的后果还包括：基地组织通过袭击什叶派伊斯兰教的一些圣地，在伊拉克点燃了教派间的内战；数以百计的自杀式袭击和汽车炸弹夺去了数千名伊拉克人的生命；ISIS一度不仅控制了伊拉克40%的领土，还占据了邻国叙利亚约三分之一的国土。

在二十一世纪一〇年代中期，该组织频繁登上新闻头条，在伊拉克、叙利亚、也门、沙特、科威特、孟加拉国、埃及、突尼斯、法国、土耳其、比利时、印度尼西亚、俄罗斯、阿富汗、巴基斯坦、约旦、德国、索马里、英国、伊朗、菲律宾、西班牙、阿尔及利亚、美国、尼日利亚、斯里兰卡等国杀害了大量民众。

如今，ISIS的势力已远不如从前，但为了压制它，美国主导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持续多年，又造成了数千平民伤亡——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解决美国当初占领伊拉克所制造的问题。

重新回到小布什2007年那段讲话的开头部分：他说，对于那些追问在伊拉克作战是否值得的人，请想象一个由伊朗支持的民兵组织控制大片领土的伊拉克。这几乎成了贯穿整个事件的主线——美国最终亲手促成了它声称出兵要阻止的一切。

美国入侵伊拉克的目标之一，是让整个地区更加迎合美国的利益。然而，这场战争恰恰帮助了美国在该地区最大的对手做大。

伊朗和美国长期难以在任何议题上达成一致，但在2003年，双方拥有一个共同敌人——萨达姆。1980年，萨达姆对伊朗发动了持续八年、造成约五十万人死亡的战争。

伊拉克在战争中对伊朗士兵使用毒气；美国则通过向双方输送武器延长了战事，尽管其绝大多数支持流向了其中一方。因此，即便伊朗乐见萨达姆倒台，美方当时也在强烈暗示，伊朗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小布什在入侵伊拉克前几个月谈及伊朗、伊拉克和朝鲜时，将其称为"邪恶轴心"，声称美国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障国家安全。但事态的走向却出人意料：从伊拉克战争中获益最大的，不是美国，而是伊朗。

不到两年时间，美国就为伊朗扫除了其东西两端边境上的敌人——伊朗与塔利班之间同样积怨已久。美国入侵之前，伊拉克是阻挡伊朗势力进入阿拉伯世界的屏障；入侵之后，伊拉克反而成为伊朗影响力向邻国扩张的立足点。

例如，伊朗得以打通穿越伊拉克通往叙利亚的补给线，其支持的武装力量在叙利亚战争中与巴沙尔·阿萨德政权并肩作战。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伊朗培植并庇护了反对萨达姆的伊拉克政治力量；萨达姆倒台后，正是这些受伊朗支持的政党主导了伊拉克政坛。

如今，伊朗领导人的画像随处可见地悬挂在伊拉克城市街头；伊朗商品充斥伊拉克市场；伊拉克安全部队中包含众多由伊朗训练、支持乃至指挥的强大民兵武装。正是这些民兵，在美国空军的空中支援下，在地面击败了ISIS在伊拉克的势力。

虽然美伊双方仍是对手，但美国以入侵伊拉克的方式入侵伊朗的可能性，已经从"下一个目标"实质性地降到了零。因为伊拉克战争极其迅速地改变了美国自身，也改变了美国对这类战争的态度。

从今天来看或许难以想象，但这场战争起初在美国国内非常受欢迎。这种支持并未维持多久。

用来为战争辩护的几乎所有说辞都被证明是谎言，包括战争会"速战速决"这一承诺。四千多名美国士兵战死沙场，美国花了八年多才从伊拉克撤军，除了如前所述使伊朗坐大、ISIS蔓延之外，可谓一无所获。

事实证明，美国无法靠武力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另一个国家。曾经支持率一度高达90%的小布什，卸任时只剩22%的美国人对其表示认可。

其后的两位美国总统都坚称自己一贯反对这场战争，与当时两党政治体制内普遍支持战争的立场保持距离。然而，美国的战争机器并未在伊拉克之后停下，而是完成了自我调适。

今天，很少有美国政客再谈论布什式的国家重建或政权更迭目标；取而代之的是，美国军事力量以小规模剂量投放到世界各地，用于定点清除或其他特种作战任务。无人机、导弹、空袭，让美国得以在数千英里之外命中目标，而美军士兵无需身处险境。

这使得无人机项目远比伊拉克战争更受欢迎。但无人机战争并不干净，这些袭击造成了数千平民死亡，无人机操作员往往无法确认袭击对象究竟是谁。

而由于无人机项目直接由美国总统掌控，它赋予了美国总统在全球范围内处决任何人的权力——其中甚至包括若干起针对美国公民的行动。伊拉克战争在诸多层面上注定是一场灾难，它同时也是一场非法的战争，不符合联合国宪章。

但美国坚称自己凌驾于这些规则之上，有权对任何自己想打的目标发动先发制人的攻击。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拒绝跟随。

当美国出兵时，明面上只有英国、澳大利亚和美国三国参与——这算不上什么"大联盟"。当有人指出遗漏了波兰时，那种拼凑感就更显尴尬。

将自己置于法律之上的做法带来的问题是，它给了他人打破规则的借口。

当时国会中少数反对战争的议员之一伯尼·桑德斯就曾警告过其后果：如果小布什总统认为美国可以在任何时候对任何国家发动战争，那么当别国如法炮制时，美国政府又能提出何种道义或法律上的反对。

此后多年，人们目睹这一情形在世界各地上演——各国政府无视国际法、犯下战争罪行却不受追究，或镇压异见，或攫取领土，或入侵他国。

也许作为始作俑者的小布什本人也隐约意识到自己2003年在伊拉克掀起的行动与此后世界局势之间的联系——他在一次公开讲话中，将某国领导人"发动一场毫无正当理由、残暴入侵乌克兰的决定"，脱口说成了"入侵伊拉克"，随即才尴尬地更正。

保守估计，因美国非法入侵伊拉克而丧生的人数约为三十万，实际数字很可能远高于此。今天的伊拉克，教派主义盛行，经济疲弱，贫困普遍，基本公共服务时断时续，许多地区的安全形势依然堪忧。

有伊拉克民众在回忆袭击事件时说，那不是战斗，而是屠杀，是针对平民和无辜者的谋杀。二十年过去，伊拉克人每天仍在承受着那场入侵带来的后果。

如果说以上是伊拉克战争在国际层面留下的血色遗产，那么从布什家族与萨达姆的私人恩怨切入，则能看见这场战争鲜为人知的另一副面孔。

冷战后期，老布什担任中央情报局局长时便已密切关注萨达姆，两伊战争爆发后，作为副总统的老布什更是亲手推动了对伊拉克的军事援助——从情报、贷款到武器装备，甚至对萨达姆借道欧洲进口"神经毒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以说，若没有美国在1982年至1985年间的暗中扶持，萨达姆政权很可能早已被伊朗击溃。然而，1991年海湾战争之后，两人的关系彻底破裂。

1993年4月，卸任总统的老布什访问科威特期间，险些遭遇伊拉克情报部门策划的汽车炸弹袭击，所幸科威特安全部门提前破获此案。老布什自此对萨达姆恨之入骨，公开称对方是"第二个纳粹元首"。

小布什也曾在国会政客的聚会上直言，非常憎恨这个"差点杀了我父亲"的人。2003年，美军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名入侵伊拉克，不仅推翻了萨达姆政权，还几乎杀尽其男性后代。

萨达姆被捕的消息传到白宫，小布什第一时间打电话向父亲报喜；2004年他还获赠萨达姆的手枪，并常向友人炫耀。2006年，萨达姆在一场程序饱受争议的审判后被处决，法国媒体一针见血地评论道：萨达姆之死背后，正是他与布什家族之间难解的私人恩怨。

对小布什而言，发动一场战争，既能让身后的军火巨头赚得盆满钵满，又能替父亲报仇雪恨，堪称一石二鸟的高招——而伊拉克与整个中东，则为此付出了长达二十年的惨痛代价。

这是本期《中东那些事儿》，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