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河南省郑州市的一家农机装备制造公司，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传统印象里“泥土味十足”的农机厂。

车间里，一台台大型铧式犁、播种机整齐排列，焊接区域两侧的机械臂正在重复着精准动作。相比人工焊接，机器人不需要休息，焊缝角度、热输入等也更加稳定。另一边，热处理生产线上的机械手抓取着高温零件，在不同工序之间来回移动。

郑州市中兴龙丰农机装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丰农机”）研发部经理陈炫达在带领澎湃新闻等记者参观车间时介绍，龙丰农机使用机器人进行焊接已经持续六七年，目前机器人参与相关工序的比例高达70%。

焊接机器人正在焊接铧式犁犁托。澎湃新闻记者 邵冰燕 图

这家有着三十多年农业装备制造积淀的河南专精特新企业，手握100余项专利，是国内大型耕整播农机装备向国产化、高端化、智能化转型的鲜活缩影。

一场中国农机产业的变化正在发生：过去，国产农机首先要解决的是“能不能用”；如今，行业开始回答“能不能用得更好、更省、更智能”，而当产品质量、技术和服务逐渐站稳脚跟后，下一个问题则变成了“能不能从产品到品牌走出国门”。

从“买进口”到“自己造”，国产农机要先过可靠性这一关

农机和普通工业品最大的不同，是它最终要面对土地。

不同区域的土壤条件，对农机的强度、耐磨性和适应性提出了不同要求。尤其是铧式犁，在龙丰研发人员看来，它是农机具中“受力最大、负荷最重、需要强度最高”的产品之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国产农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期最大的短板，并不是价格，而是可靠性。

陈炫达向记者回忆道，十几年前，不少国产农机为压低售价，选用低牌号普通钢材，导致犁地干不了多少亩地，零件就磨损变形。遇到地里有石块，保险螺栓一天要换几十根，换螺栓的时间，比干活时间还要长。很多种植大户、兵团农场，宁愿花两三倍甚至更高的价格购买进口产品，也不愿意选择国产设备，核心原因就是产品的“可靠性”。

于是，龙丰走了一条从进口材料，到国产采购，再到自主制造的路。

“最早我们进口采购的时候售价比较高，后来自制后，在保证品质不落后甚至领先的前提下，价格实现了大幅降低。”陈炫达向澎湃新闻记者表示，目前产品价格可以做到进口产品的六成左右。以十三铧液压翻转犁为例，如果进口同配置机型，价格大约需要100万元，龙丰的产品约为60万元，把利润还给用户。

目前，在龙丰的产品矩阵中，液压翻转犁已经成为当之无愧的技术王牌，也是国产农机替代进口的首要选择。在4铧以上大型液压翻转犁这一细分赛道，其市场占有率常年位居国内第一。

这并不是简单的“低价替代”。在车间的实验室里，记者观察到，从材料成分、硬度，到冲击、耐磨等测试，再到整机的室外台架实验，产品要经历一套完整的可靠性验证。

龙丰实验室测试样品留样。澎湃新闻记者 邵冰燕 图

对于农机用户而言，这些看似“藏在机器里面”的工艺，最终都要落实到一个最现实的问题，那就是不能在农忙干活时停机。陈炫达表示，机器停一天，对于农户而言可能就是几万元的损失。

从“人开机器”到“机器帮人干活”，农机智能化开始进入下一阶段

解决了“造得出、造得牢”之后，农机行业比拼的重心，逐步转向智能化。

在龙丰车间，一台电控智能精量播种机已经能够通过北斗系统和编码器获取作业速度，再由电机控制排种、排肥量。机器跑得快，排种系统就转得快；机器跑得慢，排种系统也随之调整。

与此同时，设备还能够对漏种、漏肥进行监控，配套手机APP后台，厂家和农户都可以实时查看作业亩数、下种下肥状态，后台还能主动提醒设备故障，提前开展服务。

“播种既要精量，也要精准。播多了，苗株互相抢夺水肥和阳光，谁都长不大；播少了直接减产；播种深浅参差不齐，还会出现‘大苗欺负小苗’的现象，导致小苗减产。”陈炫达向记者表示，这是田间实实在在的痛点。过去，依靠机械传动的播种机容易出现打滑、株距不稳等问题。

下一步，智能化的目标甚至不只是“让机器更聪明”，而是让人越来越轻松。陈炫达表示，“真正做到对于农户来说，双手不沾油，双脚不沾泥，在驾驶室里舒舒服服地把农具调好用。”

不过，智能化并不意味着中国农户马上就会为“舒服”买单。

“一台好农机，第一要实用，第二要足够可靠，第三要算得过来经济账。”陈炫达向澎湃新闻记者表示，企业内部做新产品立项，有一条内部标尺，如果机具能够做到一年回本，就属于非常优质的产品，“只有当智能化能够减少停机、提高作业效率、增加收益时，它才真正具有价值，投资回报率是关键的竞争点。”

在陈炫达看来，农机行业还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新一代农机手正在减少，而现有农机手年龄越来越大。因此，智能化最终不仅是技术升级，也是吸引年轻人进入农业的重要条件。

国产农机出海，不只是产品输出

国内市场站稳脚跟之后，出海摆在企业面前，但这条路布满现实关卡。

龙丰农机目前已通过外贸渠道进入非洲、俄罗斯、东南亚等市场，并开始组建自己的外贸团队。龙丰农机董事海志勇向澎湃新闻记者透露，农机不是卖出去就万事大吉。相比先卖出去，企业现在更看重的是海外渠道和服务能力的搭建，“公司当前正在重点开发欧洲渠道，并把当地经销商能否提供服务作为重要考量，不具备服务能力的渠道，原则上不考虑。”

龙丰猛禽系列13铧液压翻转犁。 澎湃新闻记者 邵冰燕 图

海志勇表示，目前龙丰农机海外销售占比还不到三成，但未来希望超过五成。同时，他也在期待，中国农机出海能从过去的“产品出口”，走向“技术、品牌和服务一起出海”。

其实十多年前，情况完全不同。海志勇向澎湃新闻记者回忆道，过去龙丰曾带着满满的诚意和优厚的条件到欧洲寻找技术和工艺合作，“对方觉得我们方方面面都不行，完全看不上”。但如今，海外客户的判断已经发生变化，“现在可能是需要他们来跟我们谈了。”

海志勇解释道，目前中国农机与欧洲同行在技术上基本上处于同一个水平，产品功能基本一致，可靠性甚至要略优于欧洲同行，“这种变化绝不是一日之功”。

不过，出海不等于单纯拼低价。陈炫达表示，俄罗斯、中亚、非洲等市场，中国农机认可度持续走高；但欧洲大农场主，对价格并不敏感，更看重智能化体验、整机可靠性。国产农机想要真正站稳高端海外市场，不能只靠价格优势。

从被看不上，到能够平等对话，中国农机走过的是一条漫长的国产化、高端化道路。海志勇认为，未来中国农机发展的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晰：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同时必须走出去。

当中国农机开始从“跟跑”走向“领跑”，真正的考验也从“能不能造出来”，变成了“能不能在全球市场长期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