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爱新觉罗·溥仪,人们通常会想到三个标签:末代皇帝、伪满洲国傀儡、以及在新中国改造教育下重新做人。然而,很多人或许没有留意到一个细节——新中国对溥仪的态度似乎格外宽容。国家不仅赦免了他可能面临的死刑,还在1959年把他与第一批获释的国民党战犯一同特赦。问题随之而来:溥仪真的能与国民党战犯相提并论吗?若论罪责,他作为日本扶植的伪满洲国傀儡,所背负的历史污点并不亚于汪精卫。按理说,这样的人根本不具备“改造”的资格,但为何新中国却偏偏要保全他?
有人解释说,是因为溥仪曾是皇帝,所以不能杀。但这样的说法并不成立。若皇帝身份真能保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和家族的悲惨下场,又该如何解释?真正的答案,并不在于溥仪个人的皇帝身份,而是隐藏在他背后的特殊历史作用与象征意义。
一、民族国家的隐痛与关键
从近代史来看,那些幅员辽阔的多民族帝国,如奥匈帝国、奥斯曼土耳其和沙皇俄国,在王朝覆灭之后几乎都走向了分裂。原先统一在一个政权下的各民族迅速离心,最终形成一个个独立的民族国家,且再难复合。相比之下,中国在清王朝覆灭后,却仍能大体维持疆域的完整。这种独特的情况,与溥仪以及他代表的清室地位密切相关。
在资本主义兴起之前,封建政权的合法性多源自“君权神授”。皇帝被视作“天子”,可以超越民族差异而统治多个族群。但随着资产阶级革命的浪潮,皇权神授被彻底推翻。新的统治阶层不得不寻找新的合法性,最终提出了“君权民授”的观念。可问题随之而来:这个“民”该如何界定?于是,语言、文化与历史逐渐成为划分国民的标准,民族主义应运而生。而民族主义兴起后,昔日多民族共处的帝国就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
二、中国的特殊选择
1911年辛亥革命后,中国同样面临多民族国家可能分裂的危险。作为一个由五十六个民族构成的大国,如果照搬民族主义原则,那么汉、满、蒙、回、藏等大民族都可能各自建立国家,大片边疆将与中国分离。当时,部分革命党人甚至公开鼓吹“驱逐鞑虏”,这种狭隘民族主义几乎让国家陷入四分五裂的危险。幸而后来提出的“五族共和”理念,为国家统一找到了另一条道路。象征性的旗帜更换,从十八星旗到五色旗,就是这种思想转变的体现。
然而,仅有理念并不足以稳固各族关系。满清皇帝原本兼具满族族长、蒙古大汗与藏传佛教护法的身份,他的合法性使得非汉族地区认同清王朝的统治。清室退位后,如果没有溥仪的配合,蒙古、西藏等地极有可能独立。也正因如此,民国政府才在清王朝灭亡后仍给予溥仪及其家族极高礼遇,每年支付巨额抚恤银。作为交换,溥仪在退位诏书中明确宣告“汉满蒙回藏五族领土,合为一体,共建中华民国”,为后世中国维持统一留下了关键凭据。
三、为何溥仪不能杀
正因退位诏书的历史意义,清室与溥仪成了维系多民族统一的重要纽带。任何对溥仪的处置,都牵动着国家合法性的解释。1924年冯玉祥驱逐溥仪出宫,不久外蒙古便宣布独立,这恰恰说明溥仪在国家统一中的象征作用。二战后,苏联人更是深知溥仪的价值,既不舍得杀掉他,还在国际审判中把他塑造成“受害者”,以便作为外交筹码。
新中国在处理溥仪问题上展现了极大的政治智慧。若追究其罪,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那样做不仅会损毁退位诏书带来的统一合法性,还可能激起边疆问题。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溥仪脱离反动派身份,把他改造成普通公民,营造“旧皇帝在新社会重获新生”的象征效果。于是,溥仪被送进功德林接受改造,最终在大众眼里成为一个被重新塑造的人物。
今天,当人们谈到溥仪时,更多记住的是他“末代皇帝”的身份,以及在新中国“改过自新”的故事,却很少再追究他作为伪满傀儡的沉重罪责。实际上,这背后正是国家在民族统一与历史叙事上的权衡结果。可以说,溥仪是不幸的,他自幼稚嫩便被推上皇位,背负了沉重的历史角色。但他又是幸运的,因为清朝遗留下的历史资源成了他的护身符,让他在多次风云变幻中幸存下来。一个能够从帝位跌落,沦为战犯,再转化为普通公民而安度晚年的历史人物,放眼古今中外,确实极为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