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眠,总想写点什么——不仅仅因为永州队湘超夺冠。
窗外灯火阑珊,欢呼声不绝于耳,喜静的我竟没生烦躁,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听着听着,思绪跑到了一万多公里外的大洋彼岸,一个叫多伦多的地方。上世纪末,我在北美度过的第一个平安夜:出租屋外雪花如席,朦胧的街灯下,透着莫名的新奇与荒凉,我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在些许的兴奋与迷茫中,努力辨识来时的方向……那是我最刻骨思乡的一夜。
旅居海外十几载,初时逢人问起故乡,我答湖南永州,大多“哦”一声转移话茬,偶有人迟疑,是柳宗元笔下“永州之野产异蛇”那个永州吗?后来我试着以“假如缺失永州,华夏文明会缺失什么”为引,如数家珍向友人描述起永州,但听者多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是呀,世界天大地大,永州又算哪根葱呢?!
2014年,我归国定居,至今十二个年头。我是个半吊子文艺人或文化人,开了家文化传媒公司,除安身立命外,也想为家乡的文旅发展尽份心,仍以“假如缺失永州”为起点,注册了商标“问潇湘”,但践行艰难,事倍功半,“问”了个自以为是。
今夜,我相信大半个地球人,因湘超记住了“永州蓝”。
恰在此时,远在加拿大的老友发来永州夺冠的视频,并附上一句:“你小小永州还这么牛,excellent!”刹那间一股热泪涌出,该写点什么,似乎有了些头绪——假如缺失“永州蓝”。
“永州蓝”的定义
“永州蓝”,不仅是九嶷山雨后初霁的淡蓝、潇湘平湖倒映苍穹的浅蓝,更是炽热而汹涌、能在千万人胸中共鸣的深蓝。
它是水的记忆,是山的骨骼,是一方水土的精神底色。
谈起永州,也许我们依然会谈起舜帝南巡,谈柳子厚“独钓江雪”,谈女书园里的密语,谈“爱莲说”的风华,以及瑶山深处的长鼓舞韵、云冰山的雪,桐子坳的秋……但我们事先怎会知道,在21世纪的这个深秋至初冬,数十万的蓝色身影如何从宁远、道县、江华、祁阳、东安等每个角落涌出,沿潇水湘江,越九嶷阳明,去赴一场关乎荣耀的约会,汇成一片移动的海洋——“永州蓝”。
假如缺失“永州蓝”,我们将失去一个关于“草根逆袭”最生动的注脚:一支最初连主场都没有的“叫花子队”如何在临时改建的“野生球场”上,在一个小学足球教练的带领下,用平均19.8岁的肩膀,扛起一个地域的尊严与梦想。缺失“永州蓝”,我们将无从理解,为什么爱吃血鸭、东安鸡、曲米鱼、零陵喝螺的永州人,能把最朴素的情感化作看台上最原始的力量?将无从理解,为什么嘶哑的呐喊与炽热的目光,能编织成无形的战袍披在每个球员身上,与这个城市“永冲锋”!
是的,缺失“永州蓝”,我们缺失的将不仅是一种颜色,而是一个地域在当代完成的一次最震撼的精神叙事。
“野生球场”与“告花子队”
一切伟大的故事,都从卑微处开始。最初的永州队,与其说是支球队,不如说是一群不肯低头的草根少年。因为没有资金,没有稳定训练场,没有专业赛场,他们有的,只是脚下粗糙的泥土和胸中一团蓝色的火焰。但永州这块土地,懂得如何滋养在困境中发芽的种子。舜帝南巡,面对的便是比这更荒芜的“南蛮之地”,他却看见了教化与文明的种子。柳宗元被贬永州,官舍失火,无家可归,却能在西山、钴鉧潭、潇水边找到精神的归宿。周敦颐月岩悟道,面对天然混沌,却悟出宇宙的秩序。李达走出去,为新中国寻路,成为中国共产党的主要创始人之一……
这片土地的文化基因里,刻着“于无路处开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原始密码,于是,“野生球场”便成了“告花子队”的浯溪碑刻,将逆袭的故事刻进历史的天空。
于是我想,作《永州八记》的柳子厚当年也应该有着“告花子队”的自嘲与坚韧:衣衫褴褛,不妨碍心怀锦绣,身居陋巷,不影响志在千里。这抹蓝色,从一开始就不是锦上的花,而是雪中的炭,暗夜里的光,是这片土地赋予她的孩子们最本真的底色:你可以一无所有,但不能一无是处。
数十万人的蓝色远征
真正的奇迹,始于蓝色开始流动。第一次主场作战前,主管方还充满担心,“野生球场”两万余座位,究竟能摇来多少人?因此他们做出预案,准备组织学生凑数,然而,当永州队开始征战湘超,一种意想不到的奇观出现了。仿佛一夜之间,身着“永冲锋”T恤或外套的蓝色身影,从永州山水间蜂拥而来,不是几千,是几万、数十万。他们划龙船、乘大巴、驾小车、骑摩托,有的甚至步行而来,汇聚成蓝色海洋。
他们中有刚从田间直起腰的老农,手掌还带着泥土印记;有放下生计赶来的摊贩,额上汗珠未干;有平日羞涩的瑶家姑娘,使劲击鼓呐喊;有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孩童,不停挥动比自己还高的旗帜。
这已不是一场简单的体育观赛,这是一次无声的文明集结。
随着“告花子队”越战越勇,“永州蓝”席卷湘超。外地球迷也纷至沓来,“挂票”“砖票”“相亲票““船票””游子票”“爱心票”“双拥票”等应运而生,从中心城区到各县区,竖起硕大显示屏开辟第二现场、第三现场。尽管,他们中的许多人仍不懂越位规则,队员们有的还叫不全对方名字,但他们眼里的“永州蓝”熠熠发光、交相辉映。他们懂得,什么叫“我命由我不由天”,什么是狭路相逢“永冲锋”!
那是《捕蛇者说》里为民请命的冲锋,是舜帝德化万民的冲锋,是当年红军从这片土地向死而生的冲锋。
蓝色海洋中的涅槃
既然起跑线落后,那就用奔跑的速度弥补。
事实上,大多数永州人算不上球迷,只是640万的一分子。他们的助威夹杂着方言,却震耳欲聋,足以唤醒一个城市的使命。女书的私语变成公共的呼唤,摩崖石刻的静默化作奔涌的声浪,千年积淀的坚韧、灵秀与隐忍,都在为一场现代的竞技注入灵魂。于是,年轻的队员踏入的不再是一片绿茵,而是一个等待千年的涅槃场。他们的蓝色战袍,浸透潇湘水汽,背负九嶷山重。他们知道,没有什么奇迹,只有一路奔跑的勇气。场内外,蓝色的海洋在起伏、在沸腾,泪水与汗水交织,呐喊与叹息交替,我们看到的,已不再是一场胜负,而是血脉赓续、文明至上的当代仪式。
终场哨响,奇迹真的出现,蓝色淹没一切。
温度越高,火焰越接近蓝色。永州“疯了”,永州人“疯了”。比冠军更重的,是那份“我们是谁”的强烈震撼:原来我们可以如此团结,原来草根可以逆袭苍穹,原来散落在山水之间的孤勇者,可以凝聚成如此磅礴的力量。
不可或缺的“永州蓝”
今天,当我们谈论永州文旅的未来,“永州蓝”已不仅仅是一个体育记忆。它是最鲜活的文化IP,是精神引擎。游客来永州,不仅为山水古迹、风情美食,更为感受这片诞生奇迹的土地本身,在“野生球场”站一站,想象这里何以掀起蓝色浪潮,听当地百姓用乡音讲述始于2025年深秋的故事。
它是跨越时空的情感纽带,是“蓝色追梦”的新起点。
我们可以坦言相告:永州,不仅有历史的厚度,更有现实的温度;不仅有隐逸的山水,更有热血的人们;不仅有先贤的孤迹,更有万众一心的当代传奇。
“永州蓝”可证。
假如缺失“永州蓝”,永州的山水便少一分温度,历史便缺一声回响,未来便欠一种可能。
所幸,这抹蓝从未缺席。它从玉蟾岩残留的谷壳中胚胎,在舜帝南巡的德风里萌芽,在柳子厚的笔墨下沉淀,在摩崖石刻上等待,在女书密语中积蓄——终于,在这个时代,由一群少年和640万永州人,连同天南海北的呼声,共同挥舞成天际最动人的色彩。
来永州吧!
来看这片山水,如何将千年的文脉,化作奔跑的力量;来听这片土地,如何将历史的低语谱成冲锋的号角;来真切感受这抹独一无二的“永州蓝”,如何告诉你:最深的文化,从来不只是在博物馆里,更在普通人滚烫的生活中,在他们为一个共同目标,热泪盈眶、声嘶力竭的每一刻。
“永州蓝”,是永州递给世界最深情的名片。
今夜无眠,愿明日为这抹蓝,再添一缕光泽。
2025年12月28日•黎明
作者简介:
张凯文(张拥军),归国华侨,戏剧、影视剧编导,文旅活动策划人,创作多部作品在国家级、省级刊物发表及各类文艺汇演中获奖。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电视剧《跨过鸭绿江》文学编辑、《天下同心》联合编剧。
编辑:张点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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