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的好汉,多是烈火性子,生死场上眉头不皱,可一旦动了真情,反倒比常人更难自持。武松便是如此。此人一生杀伐果断,景阳冈上徒手打虎不退半步,鸳鸯楼中血溅满地亦不回头,可偏偏在听闻孙二娘战死的消息时,当众放声大哭,哭得旁人心惊。
这一哭,并不寻常。
在《水浒传》中,武松的眼泪极少。为兄长武大郎哭,是人伦本分;为施恩之死而哭,是生死之交;而为孙二娘而哭,则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这层关系,书中不明写,却处处留痕。
要说二人的缘分,须从十字坡说起。
那时武松因杀潘金莲、西门庆,被刺配孟州,途经十字坡黑店。孙二娘开的是人肉包子铺,惯使蒙汗药,专害过路客商。两个防送公人不知深浅,贪酒好色,当即着了道。唯独武松,见酒色不乱,心中早生警惕,假装中药,待孙二娘近身时,陡然发力,将她制住。
这一场相逢,不是英雄救美,也不是路见不平,而是两个狠人正面对上。若换作旁人,早已性命不保;偏偏张青回店,认出武松身份,连忙赔罪。于是,刀兵化酒肉,杀机转成知己。
书中写孙二娘性情泼辣,却极重豪杰。她一生见过的男子不少,却少有武松这般:不贪色、不怕死、不占便宜,还能在生死关头留分寸。这份敬重,一旦生根,便格外深。
诗曰:
十字坡前风雨急,
夜叉亦识真豪雄。
一番拳脚消杀气,
半碗浊酒结同盟。
从此之后,孙二娘待武松,与待旁人截然不同。
武松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后,成了朝廷钦犯。是孙二娘与张青出力,为他改头换面,缝衣换装,指路脱身。那时局势紧迫,稍有差池,便是灭门之祸,可孙二娘毫不迟疑。她不是不怕死,而是认定了这个人。
这一点,极要紧。
孙二娘这一生,见惯虚情假意。她在十字坡杀人,不全为贪财,更是对世道的一种报复。可她对武松的好,没有算计,也不求回报。武松要走,她送;武松有难,她挡。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而武松,恰恰是最懂这种“无条件之好”的人。
他自幼随兄长武大讨生活,武大老实,却不善抚慰;后来在世道中打滚,见过的多是交换与利用。潘金莲的柔情,是陷阱;张都监的抬举,是杀局;宋江的关照,裹着前程与大义。唯有孙二娘,对他没有要求。
不问出身,不问前路,只认你这个人。
这种情分,对武松而言,重若千钧。
待到上了梁山,孙二娘依旧如此。她不是谋士,不争功名,却在日常处处照拂。施耐庵没有细写,但从人物性情推之可知:端茶递水、缝补衣甲、挡酒劝食,这些琐碎之事,恰恰最见真心。
而武松也并非木石之人。他经历过潘金莲的欲、玉兰的假,自然分得清什么是动情,什么是敬重。他懂孙二娘的分寸,也正因此,更加珍惜。
情不越界,反而更深。
及至征方腊,孙二娘战死沙场。书中写得克制,却足够沉重。消息传来,武松“放声大哭”,这一句,字数不多,却力道极重。那不是英雄为英雄的惋惜,而是一个孤绝之人,再失一个把他当“人”看待的存在。
诗曰:
一生铁骨少温言,
偏向夜叉泪满衫。
不是情深难自抑,
世间真心本就难。
所以说,孙二娘与武松的关系,并不必非要落在“男女之情”四字上。那太窄了。她更像是他乱世中的一处栖身之所,是不问前途、不计得失的理解与照看。
而对武松这样的人来说,这种“给一点甜就能填满”的温暖,来得太少,也太晚。
难怪她一死,武松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