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发展与产业升级，离不开一大批技艺精湛的高技能人才。而技能人才的成长，同样离不开城市的产业沃土、实践熔炉与创新生态。职业教育正是以此为锚点，将课堂延伸至生产线，把项目融入教学环节，构建起与区域经济脉搏同频共振的培养体系。因此，深化产教融合、强化城校互动，不仅是教育命题，更是关乎城市核心竞争力与可持续发展能力的关键战略。它不仅赋予人才应对真实挑战的扎实技艺与持续创新能力，更使城市获得持久的发展动能。

清晨，雾霭未散，河南信阳震雷山起伏的茶垄之上，三架植保无人机嗡鸣着腾空而起，沿着精准规划的航路，将防冻药剂均匀播撒于毛尖茶园。信阳航空职业学院飞行学院学生张康宝手持遥控器，目光紧盯着屏幕上的参数。

这并非一场普通的实训，而是校地合作无人机茶园管护的真实项目。张康宝脚下的这片茶山，不仅是家乡的特产宝地，更是信阳市低空经济农特产品服务场景的核心试点区。

不远处，信阳航空职业学院校园内的波音737动态模拟舱里，“准空乘人员”正在演练服务流程；毗邻的低空经济产业园中，师生与工程师们围聚在无人机监管平台前进行联合调试……

这里，课堂与职场已无清晰边界，教室的延伸线，直抵产业的核心区。

这是今日我国职业教育与城市发展深度融合的一个缩影——职业院校将根须深深扎入区域经济的土壤，与城市发展脉搏相互应和。而未来，职业教育又将走向何方，如何锻造更多符合当地需要、服务城市发展的高技能人才？

职教与城市之间的“共生互构”

在杭州余杭，高技能人才的锻造模式正向着更集成、更定制化的“产业学院”演进。一座聚焦食品检测、生物制药的生态健康产业学院拔地而起，由浙江经贸职业技术学院联合当地企业、中学等多方共建。

“过去招来的人才经常‘水土不服’，现在学生从入学起就在真实产线实训。”共建企业负责人张高立深有感触。据了解，该产业学院将为企业定制式培养技术人才，深度契合区域产业发展特色，助力地方企业增效增收。

视线拉回校内。在浙江经贸职业技术学院与华为共建的产教融合实践中心，学生们正在行业专家与认证工程师指导下攻坚人工智能与网络安全的尖端项目。学校党委书记刘秀丽告诉记者：“我们与‘链主’企业深度合作，构建‘岗课赛证创’融合体系，帮助复合型高技能人才直接奔赴产业一线。这种由校社政企多方共建的产教融合矩阵，如同一个复合的巨型熔炉，针对区域经济特色，系统化、高质量地锻造着产业发展急需的能工巧匠。”

“左手固定晶圆托盘，右手微调参数，目光紧盯显微镜视窗，将膜厚偏差精准控制在0.01微米内……”在中国科学院苏州纳米所实验室，苏州职业技术大学毕业的高级实验师程伟，操作行云流水。他既是苏州职业教育与城市发展融合的直接受益者，更是“城校协同”培育匠才的生动缩影。

程伟的快速成长，得益于学校紧扣苏州产业体系设置的微电子专业，以及“课堂—车间—企业”一体化培养模式。培养质量的提升，让他一毕业便通过校所合作通道进入国家级科研平台。在解决“卡脖子”技术难题的实践中，他将学校所学的理论迅速转化为突破外方垄断、优化核心工艺的卓越能力，2023年，他和团队自主研发的“高性能氮化铝压电薄膜与芯片关键制备技术”荣获江苏省“十大绝技绝活”奖项。

“程伟的发展轨迹表明，当城市产业前沿与职业教育体系深度融合，就能构建起一条从实习实训到实践创新、从新手到匠才的完整培养路径，为城市发展持续输送高技能人才。”学校党委书记温贻芳表示。

“职业教育与城市间存在一种‘共生互构’的特殊关系。”江西科技师范大学教师教育学院副院长付小倩认为，城市作为产业与需求的集中地，是现代职教生存与发展的土壤；而职教作为“工匠摇篮”与“技能引擎”，为城市运行与产业升级提供即时支撑。这种深度绑定，从根本上决定了高技能人才的培养必须从“学科导向”转向“产业需求导向”，并在“校中厂、企中校”的融合熔炉中，炼就不可替代的实战能力与复合素养。

“城校融合”仍存困境待突破

多位专家在采访中表示，尽管“城校共生、锻造高技能人才”已成为共识并取得系统性进展，但迈向更高水平、更深层次融合时，还面临多重现实困境。

“多方主体未能形成合力共治。产教融合涉及政府、学校、企业、行业等多个主体，理想状态是拧成一股绳，但现实中往往权责利模糊。”付小倩坦陈，各方因资源与诉求差异，互动容易流于表面，组合激励政策难以细化落地，有约束力的法规供给不足，导致合作稳定性弱。

天津大学教育学院讲师赵阔对此表示认同。他说：“部分校企合作停留在‘企业冠名’‘参观实习’等浅层层面，企业未能深入参与人才培养方案制定与课程开发，企业导师的育人能力参差不齐。这使得职业院校难以触及产业核心的技术演进与技能要求，学生实战能力‘硬度’不足。”

“治理方式也有待优化。目前，校企合作对传统行政推动的‘项目制’依赖较多，双方的内生动力未被充分激发。更为关键的是，数字化治理的短板凸显。各方主体在数据采集、管理与应用环节的不足，制约了区域人才需求精准预测、资源智能匹配的效率，影响了高技能人才锻造过程的精准性与前瞻性。”付小倩说。

更深层次的挑战，或许是“定位之惑”：职业教育如何在融合中保持独特价值。赵阔提出，一些职业院校在处理与城市产业关系时，存在模仿研究型大学的倾向，未能形成特色鲜明的错位竞争定位。“当前，指导职业教育产教融合的诸多理论，多源于研究型大学与产业的互动，如知识创新与科技成果转化等，这无形中使得职业本科、高职院校赖以立身的‘技术技能积累、知识转移与流程优化’核心价值被低估。职业院校若盲目攀高，失去在工匠精神、熟练技艺、技术应用层面精耕细作的定力，在锻造高技能人才中的不可替代性便会削弱。”

坚持特色发展，拒绝千篇一律

未来，职业教育该如何与区域、城市相融合，以锻造更多符合需要的高技能人才？

“关键在于构建以城市为单元的产教融合生态系统。”付小倩建议，政府需强化顶层设计，打破部门壁垒，牵头成立实体化运作的“市域产教联合体”或“建设理事会”，明确各方权责，将行业企业深度嵌入人才培养全链条，并完善“金融+财政+土地”等组合激励政策的实施细则，激发企业内生动力。“只有让企业清晰看到参与办学能获得技术革新、人才储备、品牌提升等实质性回报，才能从‘被动参与’变为‘主动投入’。”

她还提出，需进一步推动数字化转型，构建智能化的产教融合公共服务平台。该平台应整合区域产业人才需求数据、院校专业资源信息、企业技术项目池、技能认证标准等要素，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实现人才需求预测预警、培养资源智能匹配、教学过程动态管理。例如，通过分析区域重点产业链的演进趋势，提前预警未来三至五年高技能人才的缺口与技能要求变化，指导职业院校超前布局专业、动态调整课程，使人才培养更具前瞻性与科学性。

“坚持特色发展与分类治理相结合，拒绝千篇一律。”青海职业技术大学校长霍雄飞表示，不同城市经济水平、产业基础、资源禀赋迥异，高技能人才培养必须因地制宜。资源型城市、先进制造集群、商贸中心、数字经济高地，其职业教育映射重点与培养模式必然各具特色。职业教育须深度融入区域产业规划，开展“一区一策”“一链一策”的精准化培养。“同时，始终以学生职业胜任力为核心，清晰绘制‘产业链—岗位群—能力模块—课程体系’的对应图谱，确保人才培养精准适配地方需求。”

赵阔说，随着产业向高端迈进，对能解决复杂工艺难题、进行技术集成创新的高层次技术技能人才需求激增。对此，职业本科教育承担着关键使命。我国可借鉴德国“双元制”、英国“学位学徒制”中“工作整合式学习”的精髓，探索中国特色学徒制与职业本科教育的深度融合，让学生在真实复杂的生产环境中，完成基于实际项目的学习与研究，实现理论知识与应用技能在高阶层面的深度融合，以培养既掌握扎实理论又具备实践能力的“产业工匠”。

“最终的培养成效，体现在每一门课、每一次实训、每一位导师身上。”赵阔认为，推行“行业驱动”的课程开发模式至关重要。建议建立由行业领军人才、企业技术骨干、学校专业教师共同组成的课程开发委员会，确保教学内容、技术标准与岗位能力要求动态同步。同时，全力打造“双向流动、专兼结合”的“双师型”教师队伍，并建立基于知识贡献、成果转化的合理利益分配机制，以及权责清晰的法律保障协议，让企业在共享发展成果的同时，也愿意投入核心资源参与育人全过程，确保融合培养在微观层面扎实、可持续。（光明日报 记者晋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