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雅洁

2026年1月27日，山东省第十四届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开幕。在山东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及“开工建设海阳核电三期”“拓展核能、地热综合应用场景”“加快推进胶东地区清洁供暖‘一张网’工程”。

寥寥数语，为山东“十五五”的核电发展圈定出商业航向。

当其他省份的核电项目仍主要聚焦于电力输出时，山东已凭借海阳核电站，开创了世界首个核能商用供热工程“暖核一号”，将核能产业链条从电网延伸至城市供热管网。这不仅关乎能源结构调整，而且是一场围绕“核能+”的商业模式革命。

根据山东省规划，到2030年，山东核电在运装机容量将超过1300万千瓦，核能供暖面积瞄准2亿平方米，一个五千亿级的核能产业集群正从蓝图走向现实。

目标之下，核心命题是如何让这条商业新路径真正“跑通”。海阳核电的零碳热量，已跨越行政边界，为海阳、乳山40万户居民供暖，并计划在2026年供暖至青岛。一种“核电厂+政府平台+长输管网公司+供热公司”的商业联合体，正在胶东半岛推进。

路径的拓宽伴随着挑战。

青岛市政务服务和公共资源交易中心高级工程师于鹏飞直言：“核电余热规模化利用，面临设计施工标准不统一、跨区域协调与利益分配机制不完善等关键瓶颈。”

商业模式能否从“示范”走向“可持续复制”，是山东在“十五五”开局之年必须回答的考题。随着海阳核电三期开工建设、招远核电一期、荣成石岛湾核电扩建一期加快建设等重磅项目接连落子，山东正试图为核电解锁一条兼具民生价值与市场效率的商业化通途。

商业闭环

“核能的价值不该只停留在发电，要让清洁能量真正服务地方，这既是责任，也是核电商业模式的新出路。”数年前，国家电力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山东核电人士的这句话，为这场商业探索定下了基调。

如今，海阳核电的厂区有超过1万人同时在忙碌：既有保障1、2号机组安全发电的运行团队，也有为3、4号机组施工的工程队伍，还有为核能供热向青岛延伸做准备的技术小组。

破局的起点始于一张看似“不经济”的供热账单。

2018年左右，当核能供热的构想被提出时，企业内部不乏质疑：核电的核心是安全稳定发电，“跨界”供暖是否得不偿失？技术上是否可行？

山东核电有限公司常规岛科长刘宪岭回忆，团队面临的第一个硬骨头是AP1000机组抽汽供热的技术难题——既要保证发电效率，又要稳定输出符合供暖需求的热源，尤其在冬季供暖与用电高峰重叠时，参数平衡如同走钢丝。团队泡在集控室和汽轮机厂房，反复测算，最终攻克了“汽轮机中间级抽汽”“再热调节阀自动控制”等核心技术。这些探索，后来成为“暖核一号”发展的基础。

技术可行后，经济账成为关键。

山东核电化学环保处副科长王林晖表示，核能供暖成本与火电热电联产相当，50公里输送半径内成本控制在50到60元/吉焦，显著低于传统燃煤和天然气供暖。以500万平方米供热面积计算，一个供暖季可节约热源成本约6000万元。这笔经济账，让商业模式有了成立的底层逻辑。

下一步，就是构建政府、管网与供热公司的利益联合体。

山东开始探索“核电厂+政府平台+长输管网公司+供热公司”这一利益协调系统模式。

海阳市政府成立了专业技术小组，负责征地协调和辖区管网建设；原有的供热企业海源能源公司，拆除了燃煤锅炉，转型为核能供热调度中心。

时任海阳市海源能源有限公司生产技术部经理李常科的转变颇具代表性——从“灰头土脸的炉长”变成“干净整洁的站长”，一个供暖季能为公司节省费用300多万元。

当项目从海阳市拓展到乳山市时，跨地市协调的复杂性陡增。

管网在两市交界处的铺设、热源分配比例、维护责任划分，都需要反复商议。

于鹏飞指出的“跨区域协调机制不完善”问题在此凸显。最终，一个“政府主导、企业作为、三方协同”的沟通机制被搭建起来，促成了83公里主管网的合龙。

商业探索并未止步于民生。刘宪岭提出的“能源梯级利用、双场景摊薄成本”思路开始落地。团队开始调研烟台、威海等地的石化园区、食品加工企业的工业蒸汽需求。

核电余热稳定、零碳的特性，对高耗能企业吸引力巨大。

山东核电设计了“民生供暖+工业用汽”的梯级方案：冬季优先保障供暖，非供暖季则加大工业蒸汽供应。这种“双场景”布局，有效摊薄了核电机组的固定成本，将能源利用率从36.69%提升至55.9%，打开了核电商业价值的“第二增长曲线”。

历经多个供暖季，“暖核一号”完成了从园区级、县域级到跨地市级的“三级跳”。其坚持的“居民价格不涨、政府负担不增、企业利益不受损”原则，构成了可复制的商业伦理内核。

海阳核电相关负责人表示，随着后续机组投运，单台机组供热能力可满足5个县级市需求，远期供热能力可达2亿平方米。

这套在胶东半岛打磨成型的商业模式闭环，已具备了规模化输出的可能，为山东乃至全国核电的综合利用，蹚出了一条见得到效益的商业化路径。

产业链重构

当核电的商业故事从“发电”变为“发电+供热+供汽”的多元叙事，其产业链的深度和复杂度也发生了变化。

山东核电市场的一个显著特征是技术路线多元化。国家电投主导的海阳核电采用AP1000及国产化的CAP1000/CAP1400技术；华能集团主导的荣成石岛湾，拥有全球首座商业运行的四代高温气冷堆；中广核的招远核电，则选用我国自主三代技术“华龙一号”。

这种“百花齐放”的局面，在中国核能行业协会山东调研小组看来，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促进了技术创新和竞争；但另一方面，直接导致运维成本偏高、备品备件难以通用、行业标准化推进困难。

上述调研小组在2025年的报告中表示：“不同技术路线的设备采购、运维流程无法统一，难以形成规模效应。”对于试图降低度电成本、提升商业竞争力的项目而言，这是个现实挑战。

在重资产、长周期的核电领域，引入社会资本一直是个挑战。

山东的招远核电项目，成为一块重要的试验田。中广核招远核电项目负责人向经济观察报证实，该项目是国内首批民资持股比例达到10%的核电项目之一，是核电资本结构优化的一次大胆尝试。

国家电投山东核电相关负责人也曾公开支持民间资本参与，认为这能有效降低央企的资金压力。然而，这在具体运作中也面临着资本协同的挑战。

一名该项目的内部人士认为，民资与央企在投资回报预期、决策流程、风险承担等方面存在天然差异，需要建立更高效的沟通与信任机制。

核电商业模式的拓展，也为山东本土装备制造业带来了新机遇。招远核电开工、海阳核电扩建之时，一批像烟台台海核电、山东核电设备公司这样的本土企业迅速崛起。

烟台台海核电相继中标海阳、招远等项目的主管道等核心设备订单，金额高达数亿元。山东核电设备公司则为海阳核电提供了从安全壳到结构模块的关键装备。它们不再扮演简单的供应商角色，而是深度嵌入到核电“制造+运营”的双平台协同的格局中。

这种本土化配套，不仅降低了项目的建设和运维成本，缩短了供应链，更关键的是形成了产业壁垒和集群优势。正如山东省能源局所规划，要“培育壮大集装备制造、运维服务于一体的核能配套产业链”，将千亿产值留在省内。

除了央地协同，在核能供热“一张网”的商业模式中，一个以往被忽视的角色——长输管网公司也开始走向台前。

这催生了新的商业主体和投资机会。它可能由地方政府平台主导，也可能引入专业的能源基础设施投资商。其盈利模式不再依赖于电力销售，而是类似于“高速公路”，通过收取“热力过网费”来获得稳定回报。这个角色的成熟，是核能供热商业模式能否跨区域复制的关键一环。

不过，尽管产业链日趋完善，挑战依然严峻。于鹏飞认为，核电余热利用在设计、施工及验收等环节缺乏统一的针对性标准规范，这增加了项目的不确定性和成本。

此外，初期的巨额投入仍是拦路虎。核能供热项目需要改造电厂内部系统、建设长距离管网、改造用户端换热站，投资金额庞大。如何设计合理的成本分摊和投资回收机制，平衡政府、核电企业、管网公司和用户之间的利益，是商业模式设计中最精细的部分。

“十五五”棋局

“十五五”开局之年，山东省核电的发展逻辑，已从单个项目的推进，升维至全省能源系统的战略性布局与五千亿级核能产业集群的塑造。

山东省能源局的规划给出了清晰的量化目标：到2025年，核电在运装机570万千瓦，核能供暖面积3000万平方米，核能产业规模突破1000亿元。到2030年，这三个数字将分别跃升至1300万千瓦以上、2亿平方米和5000亿元。

支撑这些目标的，是一系列密集的项目安排。根据2026年山东省政府工作报告，海阳核电三期即将开工，荣成石岛湾核电扩建一期、招远核电一期加快建设。

中国广核集团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庞松涛表示，山东招远核电项目全部建成后，年发电量可达500亿千瓦时，可满足约500万人口用电需求，等效减排二氧化碳约4620万吨。

规划之下，还有新的挑战。

面对技术路线分散带来的成本挑战，山东开始在省级层面寻求优化。中国核能行业协会调研小组的建议被重视：推动同一技术路线的规模化布局，形成规模效应以降低成本。

未来的趋势可能是“收敛中的差异化”：海阳、招远等主力电站，将聚焦CAP系列和“华龙一号”等成熟三代技术的规模化、批量化建设，追求商业效益最大化；而荣成石岛湾的高温气冷堆，则定位为技术示范与科研创新高地，瞄准核能制氢、高温工艺蒸汽等更高附加值的颠覆性应用。这种错位发展，旨在避免同质化内耗，提升全省核电产业的整体竞争力。

对于于鹏飞、刘宪岭等专家反复提及的标准、协调、资金瓶颈，山东正在尝试从政策端破题。

比如在山东两会期间，山东省政协常委汪映荣（国家电投山东原“核动未来”首席协调官、国核示范电站有限责任公司原董事长）等，建议省级层面牵头，联合企业、科研院所，加快制定核能综合利用的设计、施工、验收等地方标准和规范，打通项目落地的“最后一公里”。

对于跨区域协调难题，山东省能源局在《山东省核能综合开发利用行动方案（2026-2030年）》等规划中明确提出，探索建立“市场化、多元化的投融资机制”和“利益共享机制”。这可能意味着，未来将成立省级层面的协调机构或基金，专项用于解决跨市域管网建设、热源调配中的利益平衡问题。

在招远项目混合所有制试水基础上，山东省能源局相关负责人表示，将“拓宽社会资本参与渠道”，探索“央企+地方国企+民企”的多元资本协同模式。同时，鼓励设立核能综合利用产业发展基金，吸引更多社会资本进入这一长周期领域。

从海阳的第一度核电，到如今普惠四十万家庭的“暖核一号”；从央企独立投资，到民资入股、本土产业链全面参与；从单一的发电基地，到“核风光储一体化”的产业集群——山东核电的十五年发展，恰好走过了从技术引进到商业创新的周期。

“十五五”对于山东省核电而言，是一个从“示范探索”迈向“规模化商业运营”的关键分水岭。其成功与否，不仅关乎一省一地的能源结构调整，更在于能否为中国乃至全球核电行业，蹚出一条实现经济效益、社会效益与环境效益深度融合的可持续道路。

山东的答案，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