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6年的那个冬夜,咸阳城外火光冲天。
十七岁的刘季站在城墙上,看着自己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入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帝都。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刚刚下达了一道命令——三日不封刀。
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城内的哭喊声已经隐约传来,刘季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个月前的那个画面。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带着三千人马的小头目,在攻打一座不知名的小城时,他曾经试图约束军纪。
刘季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城外那些眼睛发红的士兵。他们衣衫褴褛,很多人的草鞋都磨破了,露出血肉模糊的脚趾。这些人跟着他从沛县一路走来,饿了吃树皮,渴了喝泥水,死了连块裹尸布都没有。
他们图什么?
不就是图攻破城池后能抢点钱财,能搂个女人吗?
那一夜,刘季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良心。他站在城头上,听着城内的哭声,一直站到天亮。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试图阻止过。
但咸阳不一样。这是秦国的都城,是天下的中心。如果他在这里也放任士兵胡来,他刘季就永远只能是个流寇,永远成不了大事。
"传令下去。"刘季突然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封存府库,秋毫无犯。违令者,斩。"
副将王老三愣住了:"将军,您说什么?"
"我说,秋毫无犯。"
王老三的脸色变了:"将军,弟兄们可是拼了命才打下这座城的。您这样做,他们会哗变的。"
刘季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抽出佩剑,架在了王老三的脖子上。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
王老三看着刘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他跟了刘季三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将军,我……"
"去传令。"
王老三走了,刘季的手却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知道自己在赌,赌的是自己在士兵心中的威望,赌的是这些人对他的忠诚。
如果赌输了,他可能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但他必须赌。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咸阳城里的金银财宝,不是那些瑟瑟发抖的女人。他想要的是天下。
那一夜,咸阳城出奇地安静。
刘季的士兵们虽然满腹怨言,但没有人敢违抗命令。他们亲眼看着刘季砍了三个试图闯入民宅的士兵,血溅了一地。
第二天,咸阳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打开家门,发现街上空无一人。那些可怕的士兵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几个巡逻的小队在维持秩序。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走到刘季面前,跪下磕头:"将军大恩大德,老朽没齿难忘。"
刘季扶起老者,说了一句后来流传千古的话:"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
这就是著名的"约法三章"。
消息传开后,关中百姓箪食壶浆,争相归附。刘季的军队从三万人迅速扩充到十万人,而且都是自愿参军的。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刘季改名刘邦,建立了大汉王朝,成为汉高祖。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他成为皇帝之后的某个深夜,他曾经一个人坐在未央宫的台阶上,喝得酩酊大醉。
"陛下,夜深了,该回宫休息了。"太监小心翼翼地说。
刘邦没有理会,只是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朕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朕最后悔的,不是在咸阳约法三章。朕最后悔的,是在那之前的那些城池里,朕没有拦住他们。"
太监不敢接话。
"那些女人的脸,朕到现在还记得。"刘邦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们看朕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坏人。"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朕能怎么办呢?朕要是拦了,那些士兵就不跟朕干了。朕要是不拦,朕就不是人。"
"朕选择了不是人。"
这段话没有被记入任何史书,只有那个太监知道。后来那个太监老了,临死前把这段话告诉了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又告诉了孙子,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
两百年后,另一个人面临着同样的选择。
他叫曹操。
建安五年,曹操攻破了徐州。这座城池曾经是他的死敌陶谦的地盘,而陶谦的部下曾经杀死了曹操的父亲。
"屠城。"曹操只说了两个字。
他的谋士荀彧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主公,徐州百姓何辜?他们只是想活命而已。"
曹操看着荀彧,眼中没有一丝感情:"文若,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他被人砍成了七段,连全尸都没有。"
"可是主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曹操打断了他,"你想说,冤有头债有主,不应该迁怒无辜。你想说,屠城会失去民心,会让天下人寒心。"
荀彧点点头。
"但你不知道的是,"曹操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的士兵已经三个月没有发饷了。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只是为了能吃饱饭,能抢点钱,能找个女人。"
"如果我不让他们屠城,他们明天就会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荀彧沉默了。
那一夜,徐州城血流成河。
曹操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人间地狱,一言不发。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都发白了。
"主公,您的手在流血。"亲兵小声提醒。
曹操低头一看,剑柄上的花纹已经深深嵌入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无妨。"他说。
后来,曹操写了一首诗,叫《蒿里行》。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很多人说,这首诗是曹操的忏悔。
但也有人说,这只是一个政客的作秀。
真相是什么,恐怕只有曹操自己知道。
时间又过了一千年。
公元1645年,清军攻破扬州城。
这一次,屠城持续了整整十天。史称"扬州十日"。
一个叫王秀楚的书生侥幸逃过一劫,他躲在一口枯井里,亲眼目睹了那十天发生的一切。后来他写了一本书,叫《扬州十日记》。
书中有这样一段话:
"妇女恐被污,多投井死。井中尸首层叠,有投井未死者,为后来者所压,呻吟数日而绝。"
王秀楚写这本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也不知道写了有什么用。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复活,那些受辱的女人不会得到安慰。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他觉得,如果连这些都不记录下来,那些人就真的白死了。
这本书后来被清朝禁了两百多年,直到清朝灭亡才重见天日。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为什么那些统帅不阻止?他们难道没有良心吗?
答案很残酷。
在古代,士兵不是职业军人,他们没有固定的军饷,没有退休金,没有任何保障。他们之所以愿意拿命去拼,就是为了攻破城池后能够"合法"地抢劫和发泄。
这是一种潜规则,一种不成文的契约。
统帅们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
如果他们强行约束军纪,士兵就会哗变。在那个年代,哗变的士兵会把统帅砍成肉泥,然后另立新主。
所以,那些统帅们面临的选择是:要么放任士兵胡来,保住自己的命和权力;要么约束军纪,然后被自己人杀死。
大多数人选择了前者。
但也有例外。
岳飞就是一个例外。
他的岳家军有一条铁律: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乱世之中,兵祸连连,多少军队借平乱之名,行劫掠之实,百姓避兵如避寇,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唯有岳家军,将这条铁律刻进骨子里,融进每一次行军作战的细节里。寒冬腊月,北风卷着飞雪,将士们身着单薄的铠甲,露宿街头。
即便冻得瑟瑟发抖,也从不动民间一草一木;粮草断绝之时,士兵们以野菜、粗粮充饥,哪怕饿得眼冒金星,也绝不侵扰百姓分毫。他们不是不懂冷暖温饱,只是心中装着家国大义,装着百姓疾苦,更装着岳飞那句“还我河山”的誓言。
岳飞以身作则,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同吃粗粮、同睡营帐,从不搞特殊化。他不仅教士兵们习武练兵,更教他们明忠义、辨善恶,让每一位将士都明白,军队的使命是保家卫国,而非欺压百姓。在他的带领下,岳家军纪律严明、作战勇猛,所到之处,百姓争相送粮、引路,军民同心,所向披靡。
为了执行这条铁律,岳飞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要用自己的威望和人格魅力来弥补士兵们的"损失",他要让士兵们相信,跟着他能够得到比抢劫更多的东西。
他做到了。
岳家军成为了中国历史上军纪最严明的军队之一,所到之处秋毫无犯。
但岳飞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他被自己人害死了。
不是被士兵害死的,而是被皇帝害死的。
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回到最初的问题:古代的士兵攻破城池后,统帅为何不阻拦?
答案是:不是不想拦,而是拦不住。
那些统帅们也是人,他们也有良心,也会在深夜里辗转难眠。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残酷的现实:在那个年代,军队就是一群拿刀的强盗,统帅只是强盗头子。
如果强盗头子不让强盗们抢劫,强盗们就会换一个头子。
这就是历史的真相,血淋淋的,不加修饰的。
但历史也告诉我们,总有一些人试图改变这种现状。
刘邦在咸阳约法三章,虽然他之前也曾放任过士兵。曹操在屠城之后写下了《蒿里行》,虽然那可能只是作秀。岳飞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军纪严明是可能的,虽然他最终失败了。
这些人的努力,一点一点地改变着历史的走向。
到了现代,我们终于建立起了职业化的军队,有了军饷、有了军法、有了人道主义公约。士兵们不再需要靠抢劫来养活自己,统帅们也不再需要用纵容来换取忠诚。
这是人类文明的进步,是无数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当你读完这篇文章,也许会感到沉重,也许会感到愤怒。
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历史不是用来遗忘的,而是用来铭记的。只有铭记那些黑暗,我们才能珍惜现在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