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71年,济南(齐州)来了个看着不热闹的新知州——曾巩。
很多人对他既熟悉又陌生。因为他被认为唐宋八大家里“最透明”的。
但就是这个被认为是最透明的,可是获得欧阳修,王安石等人的赞赏。
问题来了:一个不靠传奇出圈的人,凭什么能和苏轼、韩愈坐一桌?
在唐宋八大家这份名单里,曾巩几乎总是最后一个被提起的名字。
提到豪放,有人会立刻想到苏轼;说到文以载道,绕不开韩愈。可轮到曾巩,常见的反应却是:
“他也在?”
这种存在感偏低,恰恰构成了本文的第一个谜面。
因为从同代人的判断来看,曾巩并不是被勉强塞进这份名单里的陪衬。
相反,在北宋文坛最具话语权的一批人眼中,他的文章能力并不低,甚至可以说极其可靠:稳、准、不浮、不虚。
只不过,这种能力不制造名场面,也不自带情绪高潮。
如果把唐宋八大家理解成风格各异的八种写作可能,那曾巩的位置并不在最耀眼,而在最耐用。
他不像韩愈那样锋芒毕露、是为大唐孤勇者,也不像苏轼那样情感外放、把人生写成舞台。
他更以平实著称,且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象。
所以,曾为何能与苏轼、韩愈齐名,并不是因为他像他们任何一位,
而是他有自己的鲜明风格,且独树一帜。
理解曾巩,离不开他所处的时代。
他进入文坛时,北宋正处在一个关键转折点:文章不再只是士人炫技的工具,而被重新要求承担政治表达、制度论证与公共说理的功能。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欧阳修主持诗文革新。他反对浮艳,却并不追求激烈;提倡古文,却强调条理、法度与可读性。
这条路线,本质上是在为北宋官僚政治重建一套可长期运行的文体工具。
而曾巩,正是最契合这一路线的人。
与一些同辈文人不同,曾巩从一开始就对文章要解决什么问题异常清醒。
他的写作并不以情绪起伏取胜,而是以结构完整、逻辑自洽、语言简练、平实质朴见长。
这恰恰是北宋文坛最需要的能力。
因为在革新初期,反对旧文本身就足以制造声量;但当革新进入深水区,真正困难的不是反对什么,而是建立什么。
在这个阶段,文坛需要的,不是再多几个振臂高呼的人,而是能把新标准真正写稳的人。
曾巩的文章,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发挥作用的,它们不制造轰动,却不断校准尺度。
也因此,他的散文风格常被概括为平正、古雅、冲和。这些词看似温和,却对应着极高的要求:不靠偏锋取胜,不借情绪放大,每一段论述都要自己站住。
在北宋语境中,这种写法并不讨巧,却极其可靠。
所以,曾巩并不是在追随诗文革新,而是在为它提供可复制、可延续的范式。他让古文不只是理想口号,而成为可以反复使用的工具。
判断一个人在文坛的真实位置,最可靠的办法,往往不是看后世如何包装,而是看同时代最挑剔的人如何评价他。在曾巩身上,这一点尤为清晰。
首先绕不开的,是欧阳修。
北宋诗文革新并不是谁写得像古文谁就赢,而是一场极其严格的筛选。
欧阳修门下弟子、追随者众多,但真正被他反复肯定、长期倚重的人并不多。
曾巩恰恰在其中,而且位置很稳。
欧阳修评价他,“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为喜。”。毫不掩饰对曾巩的赞赏。
再看王安石。
王安石的评价体系极其严苛。他不轻易夸人,更不会为风格或名声让步。
正因如此,他对曾巩的推重,很有分量。
王安石“曾子文章众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并不是赞美辞采,而是在肯定一种不可动摇的正度。
把这两个人的态度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个清晰的共识,他们肯定曾巩,并不是因为他像谁,而是因为他有自己的鲜明风格。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价值不靠瞬间震撼来体现,而是通过一批最懂行的人,悄无声息地确认下来。
如果只把曾巩看成一位会写文章的人,就很难解释他人生中一个看似反常的选择。在仕途最有可能打开名声的阶段,他却把整整十年,交给了枯燥、低调、几乎没有舞台感的史馆工作。
这一阶段,正是理解曾巩分量的关键。
在欧阳修举荐下,曾巩进入史馆,从事的不是写时文、做策论,而是校勘、考订、整理典籍与史书。
这类工作在北宋官场中,既不显赫,也不讨巧:没有政绩可夸,没有言论可传,甚至很少留下明确署名。
但它对一个王朝而言,却是最基础、也最不能出错的一环。
史书、文献一旦讹误,就会被反复引用,最终变成制度性错误。
曾巩所承担的,正是为整个知识系统纠偏的角色。
对版本、字句、史实反复比对,看似只是抄抄改改,实际上要求极高的耐心、判断力与自我约束。
在这里,文章不再是表达才情的工具,而成为一种需要极端克制的技术。
也正是在史馆这十年里,曾巩的写作气质彻底定型:不追求惊艳,不依赖灵感,显示出他的严谨与坚守。
这也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曾巩的名气,始终不如苏轼那样耀眼;但他的文章,却被视为可以反复使用、反复参考的范本。
因为他写文章的方式,朴实简约,逻辑清晰,更容易为普通人所学像修路、打基、校准刻度一样,把语言本身变得可靠。
当后人回望北宋文坛,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真正支撑这套文体长期存在的,不是最锋利的笔,也不是最热烈的情感,而是像曾巩这样的人,把文章写成了可以反复使用的公共语言。
所以,他并非被抬进唐宋八大家的名单,而是在文章最需要稳定性的地方,理所当然地坐在了那里。
曾巩一生最大的成就是文学,这一点都不假。但在为人,从政方面也一直践行者脚踏实地的一生。
熙宁四年,曾巩出任齐州知州。
齐州并非边塞险地,却是典型的积弊之城:豪强横行、治安混乱、水患频仍,账册与人口长期失真。
换句话说,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看上去谁都知道问题,但没人能说清、更没人能解决的老毛病。
面对地方豪强与非法结社,他没有先喊口号,而是逐条核实、依法清理,直接打掉长期扰乱地方秩序的势力;
面对治安问题,他推动基层组织重建,以保伍为单位重新编组人口,让责任可以被层层落实;
面对徭役与兵役负担,他不凭经验估算,而是通过普查核实人口与丁数,重新计算征调比例,结果是同样完成任务,却显著减轻百姓负担。
这一整套动作,并不惊险,却极其有效。
它背后的逻辑,正是曾巩文章中反复体现的那一套:事实先于立场,结构先于情绪,结论必须可执行。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他在水利治理上的表现。齐州地处水网要冲,长期受水患困扰。
曾巩并未将其视为天灾,而是当作系统问题来处理:疏浚水道、修复水门,使城市的排水能力真正改善。
这类工程,既不显文采,也不易被传颂,却最能检验一位地方官是否真正理解治理二字。
后来,无论是在洪州应对疫病,还是在福州处理民生事务,曾巩始终保持同一种风格——不与民争利,不以权力求名声,只追求问题被真正解决。
也由此,曾巩为后世所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