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的精神家园

一辈子的读书、思考

一辈子的智慧追寻

文：舒生

布鲁塞尔的清晨，比利时人驱车穿越边境前往德国上班，法国人带着孩子到卢森堡上学，荷兰商人通过手机完成跨境贸易结算。申根区的高速公路上，没有关卡，没有隔阂，只有车流如织的和平景象……

很难想象，这片曾被战火蹂躏的土地，如今是全球一体化程度最高的区域。欧盟 27 国，共享单一市场，通用欧元货币，人员、商品、资本自由流通。

这样的景象，在百年前的欧洲人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而今却是欧洲人的常态。

是什么改变了欧洲？答案或许就藏在一段血腥的历史里，藏在一场对民族主义的深刻反思中。

有感于欧洲民族主义的历史，早就九十年前，西班牙哲学家奥尔特加・加塞特就断言：“各式各样的民族主义全都是死胡同。如果我们试着将任何一种民族主义投射到将来，那么，我们就会发现它们是没有任何出路的。”

欧洲用百年战乱与几十年的和解，有力印证了这句箴言的分量。

民族主义的两张面孔

1648年，欧洲各国签署《威斯特伐利亚和约》，这被视为民族国家体系的诞生时刻。条约结束了以宗教身份定义社会凝聚力与战争的时代，却开启了另一种暴力循环：民族国家缔造战争，战争又塑造民族国家。

从拿破仑战争到两次世界大战，这条逻辑链将欧洲推向灾难边缘。

在德国，狂飙突进运动唤醒了日耳曼民族的集体认同。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传唱着 “四海之内皆兄弟” 的理想，黑格尔在柏林大学宣讲 “民族精神是历史的灵魂”。彼时的民族主义，是反抗封建压迫、追求国家统一的旗帜。1871 年，普鲁士铁血宰相俾斯麦通过三次王朝战争，结束了德意志长期分裂的局面，建立起德意志帝国。

同一时期，意大利在马志尼、加里波第的领导下，完成统一大业。民族主义成为凝聚人心、整合疆域的精神纽带。

这是民族主义的阳面。加塞特曾公允地指出：“在巩固统一的过程中，民族主义具有其积极价值，它是一个崇高而有力的标准。”

但就像希腊神话中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控制。

19 世纪末，欧洲各国进入帝国主义阶段。民族主义逐渐偏离轨道，蜕变为极端民族沙文主义。

二十世纪初，欧洲思想家已将民族主义与达尔文主义危险地结合。法国社会达尔文主义者拉普热认为：“物竞天择的机制永无休止地调节着民族构成。”德国学者伯恩哈德更直白宣称：战争“不仅是生物学法则，而且是一种道德义务”。在这类民族主义思想指引下，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叫嚣 “我们也要阳光下的地盘”，英国宣扬 “日不落帝国” 的优越感，法国则沉浸在对普法战争的复仇情绪中。

民族主义不再是团结的纽带，而成了划分你我、煽动仇恨的工具。它将本应平等的国家关系，扭曲为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将本应互通有无的文明交流，异化为零和博弈的利益争夺。

为什么民族主义会走向自己的反面？因为它的本质是排他的。加塞特一针见血：“民族主义具有排他性，而国家原则具有包容性。” 国家的建立，本是为了保障公民权利、促进社会融合；而民族主义的狂热，却用血缘、宗教、语言等标签，人为制造隔阂与对立。

民族主义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民族主义不过是一种深化建构

当代科学研究显示，欧洲人实际上源于复杂的迁徙与融合过程。两千年间，至少五波大规模人口流动扰动了整个欧洲。

所谓“纯正的法兰西人”或“纯正的英格兰人”只是19世纪民族神话建构的产物。基因图谱技术表明，现代人类共同起源于东部非洲。

然而，民族主义者对历史的解读往往是选择性的。英国历史学家大卫·康纳汀指出，民族主义繁荣有赖于人们接受“选择性神话、被净化的记忆和精心编辑的叙事”。他的同行埃里克·霍布斯鲍姆说得更直接：“搞错历史是成为民族的一部分。”

民族主义狂热带来的浩劫

1914 年 6 月 28 日，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遇刺。这起突发事件，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其背后，则是民族主义的暗流汹涌。

巴尔干地区被称为 “欧洲火药桶”，塞尔维亚的民族主义者渴望建立统一的南斯拉夫国家，奥匈帝国则企图压制斯拉夫民族的独立运动。大国之间的民族主义竞争，让局部冲突迅速升级为全面战争。

四年战火，欧洲沦为人间地狱。1000 多万人战死，2000 多万人受伤。法国北部的索姆河战场，一天之内就有 6 万名英军士兵伤亡。战争结束时，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沙皇俄国、奥斯曼帝国四大帝国土崩瓦解。

但民族主义的毒瘤并未被切除。

一战后的《凡尔赛和约》，对战败国德国的苛刻惩罚，埋下了复仇的种子。希特勒利用德国民众的民族屈辱感，宣扬 “雅利安人至上” 的极端民族主义，煽动对犹太人和其他民族的仇恨。

1939 年 9 月 1 日，纳粹德国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这是一场由极端民族主义引发的人类浩劫。600 万犹太人惨遭屠杀，2000 多万苏联军民牺牲，整个欧洲的经济文化遭到毁灭性打击。

柏林、伦敦、巴黎、华沙，这些曾经辉煌的城市，在战火中沦为废墟。

民族主义狂热在外加剧国家矛盾和仇恨，这句话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

当德国士兵高唱《德意志高于一切》踏上战场，当英国民众高呼 “为了英格兰” 参军入伍，他们或许以为自己在为民族荣誉而战。但最终，他们只是民族主义祭坛上的牺牲品。

为什么民族主义会反复将欧洲拖入战争？因为它将民族利益绝对化、神圣化，否认其他民族的合理诉求。在这种思维下，和平是暂时的，冲突是永恒的。国家之间没有合作共赢，只有你死我活。

就像一场没有终点的赛跑，每个国家都拼尽全力，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为何而跑。

同胞相残的悲剧

民族主义的危害，不仅体现在国家之间的战争，更体现在内部的撕裂与残杀。

一战后，奥匈帝国解体，巴尔干地区诞生了多个新国家。但民族成分的复杂性，让这里成为民族主义冲突的重灾区。1992 年，南斯拉夫解体引发波黑战争。塞尔维亚族、克罗地亚族、波斯尼亚穆斯林族，原本共处一室的邻居，因为民族主义的煽动，拿起武器互相残杀。

萨拉热窝围城战持续了 43 个月，超过 10 万人死亡，20 多万人受伤。曾经的朋友反目成仇，曾经的亲人骨肉分离。民族主义就像一把毒刀，割裂了社会，扭曲了人性。

北爱尔兰问题，同样是民族主义引发的内部冲突。爱尔兰共和军为实现北爱尔兰与爱尔兰共和国统一，与英国政府和新教武装展开了长达 30 年的暴力冲突，造成 3000 多人死亡，数万人受伤。

民族主义狂热在内容易导致同胞相残，这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当一个社会被民族主义裹挟，理性便会让位于狂热，包容便会让位于排他。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的人，被贴上 “异类” 的标签，遭到歧视、迫害甚至屠杀。

纳粹德国的种族灭绝政策，是极端民族主义的登峰造极。犹太人、吉普赛人、斯拉夫人，被视为 “劣等民族”，遭到系统性的屠杀。集中营里的毒气室、焚尸炉，是民族主义狂热最丑陋的印记。

这种野蛮的力量，本质上是对文明的过度反弹。当社会面临经济困境、文化冲突时，一些人不愿面对复杂的现实，便选择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寻找替罪羊。民族主义为他们提供了精神慰藉，也为他们的暴力行为提供了借口。

加塞特曾说：“民族主义所使用的原始的行动方式以及它所激发的那一类人充分地表明，它在与创造了历史的壮举背道而驰。”

文明的进步，靠的是包容与合作，靠的是理性与对话。而民族主义的狂热，却让人类退回到丛林时代，用暴力解决问题。这不是文明的进步，而是文明的倒退。

超越民族主义的实践

19 世纪的英国，凭借工业革命成为 “世界工厂”，靠的是开放的贸易政策和包容的人才政策。但当民族主义抬头，英国开始奉行贸易保护主义，排斥外来移民和人才。

二战前的德国，曾是世界科学文化的中心。爱因斯坦、普朗克、弗洛伊德等顶尖人才，都在德国求学或工作。但纳粹上台后，推行种族主义政策，大批犹太科学家被迫流亡海外。据统计，仅 1933 年至 1938 年，就有超过 2000 名犹太学者逃离德国。

这些人才的流失，不仅让德国的科学文化事业遭受重创，也为反法西斯同盟的胜利提供了重要助力。爱因斯坦写信给美国总统罗斯福，建议研制原子弹，最终促成了曼哈顿计划的实施。

过分自我中心的民族主义就是作茧自缚，这句话在德国的历史中得到了深刻印证。

民族主义者总是宣扬 “民族优先”，但他们忘了，在全球化的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独善其身。封闭必然导致落后，排外必然导致孤立。

二战后的欧洲，满目疮痍。法国的工业产值仅为战前的 40%，德国的经济濒临崩溃。但欧洲人没有再走民族主义的老路，而是选择了一条全新的道路：欧洲一体化。

1950 年，法国外交部长舒曼提出 “舒曼计划”，主张将法德两国的煤钢工业联合起来，由一个超国家的机构共同管理。这一计划的初衷，是通过经济合作消除战争的经济基础。“煤钢联营将使战争不仅在思想上难以想象，而且在物质上也不可能发生。” 舒曼这样说道。

1951 年，法、德、意、荷、比、卢六国签署《欧洲煤钢共同体条约》，欧洲一体化的大幕正式拉开。1957 年，六国签署《罗马条约》，成立欧洲经济共同体和欧洲原子能共同体。1993 年，《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生效，欧洲联盟正式成立。

从煤钢联营到欧盟，欧洲用几十年的时间，走出了一条超越民族主义的道路。法德这两个百年宿敌，终于化干戈为玉帛，成为欧洲一体化的核心。

如今的欧盟，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拥有 27 个成员国，5 亿多人口。它的成功，恰恰证明了开放包容的力量。欧盟内部，商品、人员、劳务、资本自由流通，各国优势互补，共同发展。

对比之下，那些奉行民族主义、闭关锁国的国家，往往陷入发展的困境。这不禁让人思考：民族主义真的能带来国家的强大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真正的强大，不是靠排斥他人，而是靠拥抱世界；不是靠封闭自守，而是靠开放合作。

民族主义的幽灵从未远去

进入 21 世纪，欧洲一体化进程遭遇挑战。欧债危机、难民危机、恐怖主义袭击，让一些欧洲民众对一体化产生怀疑，极右翼势力趁机抬头。

法国国民阵线（后更名为 “国民联盟”）、德国选择党、意大利北方联盟等极右翼政党，打着民族主义的旗号，反对外来移民、反对欧洲一体化、反对全球化。

在 2014 年欧洲议会选举中，极右翼政党赢得了 1/5 的席位，创下历史最高纪录。一些极右翼政党甚至进入了国家议会，参与组阁。

这些极右翼政党的主张，与二战前的法西斯主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宣扬种族主义、排外主义，煽动民族仇恨，给欧洲的政治稳定和社会和谐带来了严重威胁。

为什么民族主义会卷土重来？因为在经济低迷、社会矛盾加剧的背景下，一些人容易被简单化、情绪化的口号所迷惑。极右翼政党将社会问题归咎于移民和一体化，为民众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发泄口。

但历史已经证明，民族主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只会加剧社会撕裂，破坏经济发展，甚至引发战争。

欧洲的教训告诉我们，民族主义是开放社会的敌人。开放社会的根基，是包容与多元，是理性与对话。一旦民族主义占据上风，开放社会便会岌岌可危。

加塞特曾警告：“崭新的宏伟事业正需要人们去开辟，但民族主义成了逃避这种必然性的一个借口。”在全球化时代，人类面临着气候变化、环境污染、公共卫生危机等共同挑战。这些挑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单独应对。只有加强国际合作，坚持开放包容，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