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
本书是前年的超级学术畅销书《康熙的红票》之后,孙立天先生完成的又一力作。康熙四十七年(1708)九月,太子胤礽在随驾巡幸途中被废,由此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储位之争。雍正登位后,亲自监督编纂康熙朝历史,给出了关于这段纷争及相关人物的官方说法。但无论当时还是后世,都从未停止对这一官方叙事的质疑。本书从一套在罗马尘封三百余年,由昔日往来清宫内廷的传教士所作的记录入手,综合运用清宫档案、官修实录、私人笔记等传统文献,钩沉还原被掩盖和篡改的大量历史细节。
看过电视剧《雍正王朝》,必知“八爷党”——以康熙第八子胤禩为首的阴谋集团,他们在争储中几乎取胜,后来又差一点推翻雍正。
真有“八爷党”吗?康熙传位主脉,真是四爷(即后来的雍正帝)与八爷之争?
只看《清实录》《起居注》等“正史”,似无疑义,可康熙的《实录》《起居注》均有残缺,且康熙五十四年(1715)至康熙六十一年(1722)的《实录》中,西北战事信息奇少,《起居注》中,不记康熙曾向西方传教士学习,康熙学传统文化则详录。
后人常惑于“正史”的光环,但康熙的《起居注》《实录》每编一本,即送雍正删改,孟森先生说:“清之改《实录》,累世为家法。”
“正史”未必是真史,再合逻辑的故事,也不等于事实。《真事隐:康熙废储与正史虚构》(中华书局,2026年1月)可谓振聋发聩,其价值不只在拆穿“正史”中的谎言,更在培育真正的历史思维。
康熙得罪了官僚系统
康熙建储无秘密,康熙五十一年(1712)前只有嫡次子胤礽(嫡长子早夭),从没考虑过四爷或八爷。
满人无立嫡传统,但深受汉文化影响的康熙有执念。康熙与第一任皇后赫舍里氏情笃,赫舍里氏长康熙3个月,权臣鳌拜反对,孝庄皇太后坚持完婚,时两人才十二岁(虚岁)。赫舍里氏之父噶布喇(权臣索尼的长子)是侍卫统领之一,是康熙帝位不稳时期的靠山。赫舍里氏生胤礽时难产而亡,胤礽刚满1岁便被立为太子(一说两岁),胤礽幼年时,康熙“亲教以诗书”。
胤礽可能患了精神疾病,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九月,从木兰围场回京途中恶化,“每夜逼近布城(康熙的大帐)裂缝向内窥视”,康熙怒而废之。
胤礽当了30多年太子,怎会突然谋反?且康熙未走正式程序,便宣布决定,令百官不满。重臣李光地追问康熙:“必无剌谬乎(真没搞错吗)?”为避劝谏,康熙一回京便借口患病,不上朝,不见人。康熙还派人把装满铁链和镣铐的马车停在宫中,警告进宫者别乱说话。
清朝治理取双轨制:一方面,皇帝是百官之首,通过官僚系统执政;一方面,皇帝又是一家之主,通过内务府办事。清内务府官员多于六部,掌控税收也常多于户部。靠内务府,康熙可无视臃肿、低效的官僚系统,代价是百官常不知皇帝的真实想法,引发官僚系统与皇权冲突。
事件很快反转:大皇子胤禔(庶子)找喇嘛镇魇事被揭发。康熙本就怀疑,胤礽突然失态可能是中魔了,事实似验证了他的猜测。十月廿三日(废胤礽后才一个多月),康熙见了胤礽,父子抱头痛哭。
“八爷”成了百官的牺牲品
误会澄清,康熙想复立胤礽为太子,但康熙深知,废太子时未经百官同意,百官会报复性地反对复立。他想了个迂回的办法,假意让百官推选新太子。
如部分官员提名胤礽,康熙便可名正言顺达成目标,为此私下做了许多功夫,可投票结果是:百官都选八爷胤禩。
八爷确有能力,但百官真正目的是向康熙表达不满,如西洋传教士纪理安记:“他们想要告诉皇帝,他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仓促行事已经带来了很大伤害,同时也是让皇帝知道,他今后应该习惯于先把大臣召来,听了他们的意见后,再做决定。”
康熙大怒,几个月不上朝,甚至取消了春节的“元旦大朝”和“元旦大宴”。双方对抗之激烈,不亚于明代“大议礼”。坊间传说康熙病了,康熙刻意在大年初四带6个太监,骑马去郊区的畅春园,下令沿途不得清跸道路,好让百姓看到,皇帝很健康。
到后来,康熙只好宣布,废胤礽未被百官认可,则胤礽还是太子,不必复立。皇帝与百官各退一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被百官“当枪使”的八爷成了最大受害者。八爷与四爷原本关系最好,两人府邸相连,今雍和宫就包括原八爷府,传教士纪理安记:“(四爷)找到一名算命人,该人预言第八子将来会成为皇帝。第八子没有拒绝这一预言。于是皇四子便联合其他兄弟指控皇八子怀有篡位之心。”
康熙识破阴谋,鞭打了四爷(在“正史”中,被鞭打的人成了“十四爷”)。康熙从没考虑传位八爷,因八爷不擅“武”,不合满洲传统。而四爷的“武”更差,更不可能成储君。
康熙之死太意外
康熙五十一年(1712),再立胤礽后仅6年,胤礽病情恶化,体现为行为荒淫。
传教士白晋曾说:“他(指胤礽)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皇太子,以致在皇族中,在宫廷中没有一个人不称赞他,都相信有朝一日,他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中华帝国前所未有的伟大皇帝之一。”
康熙伤心地说:“此六年以来,因为教伊(指胤礽),朕之心血尽矣,须发皓矣。朕始终望其痊愈耳。”康熙迁怒于索额图,认为他生活不检点,带坏了胤礽,将索额图下狱,但交内务府处理,并没交给刑部。显然,康熙认为索额图犯了“家法”,而非谋反的“国法”。
废胤礽后,康熙传位十四爷的意图已很明显。十四爷平定西北,虽未实战,却威震一方,已满足擅“武”的要求。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至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间,康熙病情严重,“三年来”手抖至无法写字,可到康熙六十年(1721)初春,康熙复健,与来访的俄国使节猎虎,一次骑马6小时,俄使惊叹,年轻人都受不了。当年一位意大利米兰来的医生给康熙做了体检,称其非常健康。
康熙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去世,而十四爷尚在西北,四爷精准地把握了机会,而所谓“传位诏书”,有明显抄袭痕迹,更像匆忙间编造的。
雍正表示“畅快之至”
四爷上位太突兀,很难对外解释,但他颇有创作才华。他深知双轨制下,百官与皇帝有信息差,同一事可作不同解释。
于是,康熙一手提拔的年羹尧成了雍正的“亲信”(四爷名义上是汉军镶白旗旗主,算年羹尧的主子,但年被重用,四爷未助力);十四爷征西北,因康熙烦他,想把他轰出京城;胤礽被废,因为想篡位,索额图是后台……
最妙的是,把争储说成是八爷与四爷的斗争,八爷专搞阴谋,四爷实心办事。两个纯配角成了主角,则大家都知道的主角故事成了边角料,不必再提。
既然四爷、八爷这么重要,为何康熙生前很少提?恰在此时,三爷胤祉站了出来。三爷能力强,康熙让他参与政务已20年。他是庶子,不擅“武”,无法继位。四爷上位后,胤祉意识到自己知情多,处境堪忧。
三爷主动上折:“主子(指雍正)说我是允禩(雍正继位后,兄弟皆改“胤”为“允”)同党,我也接受。主子圣明,我若捞取声名,与外人胡言乱语,即让我如允禩一样承受苦难。”露骨到雍正都笑了,回复:“欣喜读之,畅快之至。”
三爷果然让雍正“畅快”了,口述许多前所未有的康熙“遗训”——皆称赞四爷、怒斥八爷和十四爷。为什么正式记录中找不到这些内容?三爷理直气壮地说,康熙私下对他说的,外人怎知?这些“遗训”被收入康熙的《实录》中,成了“正史”。但三爷后来还是被雍正囚禁在景山,直到去世。
“正史”中实在篡改不了的,雍正便将其整本销毁。
刺破了编出来的完整感
雍正机关算尽,却漏了关键一点。双轨制下,来华西洋传教士属内务府,相当于包衣。读过《康熙的红票》者应知,“包衣”本意为“家人”。
作为皇帝的“家人”,官方记录很少提到的西洋传教士定期向罗马教廷提交汇报,由此编成《北京纪事》,其中记录了康熙废胤礽后首次会面,因见面地点就在养心殿前,当时养心殿里设宫作,有传教士在此上班,负责给康熙制药。
在《北京纪事》中,还记录了康熙下令鞭打四爷、胤礽等皇子性格、康熙与百官对抗、镇魇案细节等,虽在“新史料”使用上,本书不如《康熙的红票》那么震撼且多,说明在核心问题上,内务府中人所知亦有限,但这些记录刺破了“正史”编出来的完整感,让貌似“合理”的故事现出了千疮百孔的原形。
读史者常有两执念:一是“真相只有一个”,二是我能判断真伪。因此放松了警惕。在现实中,“不合理”是常态,这给人以激情,总想从历史中找出“合理”,以寄托壮怀激烈。殊不知,这就给了雍正们以机会。
从有疑处读书,才会有收获。关于雍正上位的内幕,说法众多,本书只是一种,且未必是最接近真相的一种。但本书带领读者如剥洋葱般,层层递进、步步深入,完整经历了一次发现疑点、把握真问题、搜集证据、建立新解释的思想风暴的全过程,在体验了读侦探小说般的畅快后,史识也能在潜移默化中得到升级,其中收获,自然远胜于多闻“帝王家史”的琐屑饾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