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锦缎

在全球疫苗销售排行榜上，带状疱疹疫苗近年来始终稳居前列，成为成人疫苗领域的热门品类。

2025年度，葛兰素史克（GSK）旗下重组带状疱疹疫苗欣安立适（Shingrix）全球销售额突破35.58亿英镑（约合47.05亿美元），创下上市以来销售额新高，连续5年稳居全球疫苗销售额TOP3，堪称不折不扣的国际爆款产品。自2017年在欧美市场率先上市以来，这款疫苗累计接种量已超1亿剂，成为全球50岁以上人群接种率最高的成人疫苗之一。

然而，与国际市场的持续火热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这款明星疫苗在中国市场却遭遇了明显的“水土不服”。为了抗衡国产带状疱疹疫苗的冲击，欣安立适自2025年二季度起率先开启“买一送一”促销活动，首剂支付全额疫苗费与接种费，第二剂仅需支付数十元接种服务费，相当于花1针的钱就能完成2针全程接种，将原本两剂超3200元的费用直接腰斩。

一边是全球市场的广阔前景与千亿规模的预期，另一边是中国市场“叫好不叫座”的冰冷现实。作为被市场寄予厚望的“中老年人HPV疫苗”，这款在海外市场所向披靡的疫苗，为何在中国市场难以打开局面？

01 常年潜伏的疼痛炸弹

带状疱疹，民间俗称“缠腰龙”或“蛇盘疮”，是由水痘-带状疱疹病毒引起的一种感染性皮肤病。

从病毒的名字就可以看出，其拥有双重身份：它与儿童期常见的水痘，实则是同一种病毒。儿童期感染该病毒后，首次发病会表现为水痘；当免疫系统对其发起攻击时，病毒不会被彻底清除，而是潜伏在人体背根神经节内，进入长达数十年的潜伏状态。

多项研究表明，90%以上的成年人体内都潜伏着这种病毒。当年龄增长导致免疫功能衰退，或是因熬夜、过度劳累、慢性病导致免疫力低下时，这颗“定时炸弹”就可能被引爆：潜伏的病毒会重新激活，沿着神经走向大量复制，侵袭皮肤表面形成特征性的成簇水疱，同时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引发剧烈疼痛。

这种疼痛被医学界列为最剧烈的疼痛等级。在临床疼痛评分中，分娩痛约为7级，而带状疱疹引发的神经痛可达7至10级。更令人担忧的是，即便皮肤表面的疱疹愈合结痂，剧烈的神经痛仍可能长期存在：约5%至30%的患者会发展为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疼痛可持续数月甚至数年。这种绵延不绝的痛苦，不仅会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更会成为引发焦虑、抑郁和睡眠障碍的重要诱因。

同时，带状疱疹的发病率随年龄增长呈指数级上升。《中国带状疱疹诊疗专家共识（2023版）》数据显示，我国50岁以上人群带状疱疹年发病率为3.94-5.8/1000人年，50岁后发病率每10年翻一番；60岁以上人群年发病率升至8-10/1000人年，80岁以上人群的终身发病风险接近50%。2025年发布的《中国带状疱疹疾病负担与经济学评价研究》则显示，我国2023年带状疱疹新发病例已超1500万例，全人群终身发病风险超过30%。

慢性病患者、免疫功能低下者是带状疱疹的高危人群。临床数据显示，高血压、糖尿病、慢性阻塞性肺病、心脏病患者的带状疱疹发病风险，分别是健康人群的1.88倍、2.12倍、2.67倍、2.76倍；血液肿瘤患者、HIV感染者的发病率更是健康人群的10倍以上。这是因为这类患者本身免疫机制紊乱，加之治疗过程中可能使用激素或免疫抑制剂，使得潜伏的病毒更易被激活。

此外，随着近年来生活方式的改变和压力的增加，带状疱疹也呈现出明显的年轻化趋势。因长期熬夜、过度劳累、精神压力大等因素导致免疫力下降，20-39岁人群的发病占比大幅上升，目前已超过25%。

02 疫苗是主要防控手段

面对带状疱疹这一潜伏在体内的“疼痛炸弹”，临床层面至今仍无根治手段，发病后仅能采取抗病毒、止痛、抗炎等对症治疗，以此缩短病程、缓解痛感、降低并发症风险。临床常用的阿昔洛韦、伐昔洛韦等抗病毒药物，虽能有效抑制病毒复制，却对已形成的神经损伤修复作用有限，更无法阻止病毒潜伏于体内及再次激活。

更令人担忧的是，得过带状疱疹也并非一劳永逸。由于病毒仍潜伏在人体神经节内，一旦免疫力再次下降，疾病完全可能复发。根据《中国带状疱疹诊疗专家共识》，带状疱疹的复发率在1%-6%之间，而高龄人群或免疫功能严重受损者，复发风险会显著升高。

基于在这样的临床背景，疫苗接种成为全球医学界公认的、预防带状疱疹及其后遗神经痛最有效、最经济的手段。疫苗的作用机理并非清除体内已潜伏的病毒，而是通过外源性抗原刺激，提升特异性T细胞介导的免疫应答水平，从而阻止病毒再次激活，达到降低带状疱疹发病风险的效果。

目前，全球范围内最成功的带状疱疹疫苗，当属GSK研发的重组带状疱疹疫苗“欣安立适”。这款疫苗采用先进的基因重组技术，搭配AS01B新型佐剂系统，可高效激活机体体液免疫与细胞免疫双重应答。临床数据显示，其对50岁及以上人群的保护效力高达97%以上，对70岁以上人群的保护效力仍达91.3%，且在四年随访期内保护效果持续稳定。也正是凭借这一卓越的保护数据，欣安立适自2017年在欧美上市后，迅速成为爆款。

图：全球上市的三款带状疱疹疫苗，来源：招商证券

在中国市场，GSK的欣安立适于2020年6月正式获批上市，适用人群为50岁及以上成人，全程需接种2剂，两剂间隔2个月，目前由智飞生物独家代理。价格方面，其初始定价偏高，每剂约1598元，全程接种费用约3260元。不过自2025年起，该疫苗在国内多地开展“打一赠一”等促销活动，全程接种费用随之降至约1652元，大幅降低了接种门槛。

2023年1月，长春百克生物研发的国产带状疱疹减毒活疫苗“感维”获批上市，成功打破了进口产品在国内的独家垄断格局。该疫苗采用减毒活疫苗技术路线，最大优势的是只需接种一剂次，且将适用人群年龄下限拓宽至40岁及以上。接种体验上，由于其不含佐剂，引发的局部及全身不良反应相对温和。

上市初期，感维单剂定价约1369元，与进口疫苗处于相近水平；后续随着市场调整，部分地区的接种价格已降至约700元。需要注意的是，减毒活疫苗的保护效力通常低于重组蛋白疫苗，且因含有活病毒，免疫缺陷、免疫抑制人群严禁接种。

进口与国产两款疫苗的相继落地，填补了国内带状疱疹预防领域的空白，让国内人群拥有了与国际同步的带状疱疹防控手段。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即便有安全、有效且可及的疫苗产品，国内带状疱疹疫苗接种率依旧处于极低水平，这款在国际市场大放异彩的爆款疫苗，在国内却陷入了普及困境。

03 国际爆款为何“卖不动”

一边是两款安全有效的疫苗同台竞技，一边是每年数百万新发病例带来的切实痛苦，按理说，这本该是一个供需两旺的蓝海市场。

然而，现实却彻底戳破了这层美好想象。2025年，国产带状疱疹疫苗生产商百克生物披露了一份罕见的“负销量”财报：前三季度，其带状疱疹减毒活疫苗确认销售量为-6.54万人份，对应销售收入为-1.44亿元。公司对此解释称，除市场价格调整带来的影响外，部分前期已确认收入的疫苗因临近效期未能完成终端接种而被退回，相关金额直接冲减了当期收入。

从2023年上市首年斩获8.83亿元营收，到2024年营收缩水至2.5亿元，再到2025年陷入销量为负的困境，这款曾被寄予厚望的国产首款带状疱疹疫苗，只用了不到三年时间，就经历了一场从巅峰跌落谷底的过山车式下滑。

另一边，智飞生物代理的进口疫苗欣安立适，销售状况同样不容乐观。2025年上半年，其重组带状疱疹疫苗批签发量仅为57.5万支，同比大幅减少64.2%。受市场价格战及低迷接种率的双重影响，这款在全球市场大放异彩的明星产品，也不得不放下身段，推出“买一送一”的促销活动，以此撬动市场需求。

为何国际爆款在中国市场卖不动？

首要症结，在于中老年人群，对带状疱疹疾病的认知存在巨大盲区与误区。相关调研显示，尽管带状疱疹在中老年人群中高发，但85.7%的中老年人并不认为自己会患上这种病，超六成中老年人觉得自己离带状疱疹很远；更有超过20%的人错误认为，得过一次带状疱疹就不会再复发，超过17%的人则误以为得过水痘就不会再得带状疱疹。

这些普遍存在的认知误区，直接消解了人们接种疫苗的紧迫性。事实上，大部分亲历过带状疱疹病痛的中老年人都表示，若能重新选择，一定会提前接种疫苗做好预防。

其次，是价格鸿沟带来的接种门槛。进口重组疫苗上市初期，全程接种费用超过3200元，即便在推出促销活动后，全程费用仍需一千余元；国产疫苗虽将价格拉低至数百元级别，但其一贯低于重组疫苗的保护效果，又成为消费者心中的顾虑。更何况，对许多收入有限的中老年人而言，这笔费用仍是一笔需要仔细掂量的“非必要”开支。相关研究表明，疫苗费用是影响公众接种意愿的最主要因素，若带状疱疹疫苗能纳入医保支付范围，人们的接种意愿将得到大幅提升。

更深层次的问题，则在于医疗支付体系的“悖论”。目前，带状疱疹急性期的抗病毒、止痛等治疗费用，通常可以通过基本医疗保险报销；然而，能够从根本上降低发病风险、避免后遗神经痛困扰的疫苗，却需要个人全额自付。

这种“重治疗、轻预防”的支付机制，早已在大众心中固化了固有思维，从根源上扭曲了“预防优先”的健康理念，也让这款具有高公共卫生价值的疫苗，难以被大众真正认可与接受。

04 被低估的社会经济账

国际爆款带状疱疹疫苗在国内的遇冷，本质上是大众对疫苗价值的认知偏差——多数人将其简单等同于“自费的健康消费”，却忽视了它作为公共卫生干预手段的核心意义，未能认识到其背后兼具的个体健康保障与社会公共卫生价值。

疫苗从来都不只是针对特定病原体的特异性免疫预防，更是一项兼具个体收益与社会价值的长期经济投资。其价值远超单纯的疾病预防，更能从根源上减少疾病发病规模，降低全社会医疗支出，缓解公共卫生防控压力，这也是全球公共卫生领域的共识。

相关研究数据清晰揭示了带状疱疹的沉重负担：2023年我国带状疱疹新发病例已超过1500万例，全人群终身发病风险超过30%，全人群总经济负担已增长至每年869亿元。这一庞大的经济负担中，绝大部分源于发病后的治疗费用、康复费用，以及患者因剧烈疼痛无法正常工作、需要家人照护所产生的隐性成本，而这些成本本可通过提前接种疫苗得到有效规避。

世界卫生组织早已明确，疫苗是最具成本效益的公共卫生干预手段之一。美国CDC测算显示，在儿童免疫接种上每投入1美元，可节省约11美元的后续医疗支出，这一结论在带状疱疹防控领域同样适用。

2025年发表于《Pharmacoeconomics》的一项针对中国50岁及以上人群的成本效果分析显示，与不接种相比，重组带状疱疹疫苗在整个模拟人群中可避免超过200万例带状疱疹病例，以及超过33万例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病例，其公共卫生价值与经济价值不言而喻。

对个人而言，接种疫苗虽需一笔前期投入，却能有效规避急性期数千元的治疗开支——即便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个人仍需承担不低的自付比例；更重要的是，它能避免长期神经痛带来的生活质量下降与心理创伤，这些无形的损失远非金钱所能衡量。一次性的疫苗接种支出，可有效减少后续各类健康与经济成本，既是个体层面高性价比的健康投资，也能在社会层面减轻医保基金负担、节约医疗资源，实现个人与社会的双赢。

国际爆款疫苗的“中国之困”，不仅是一款产品的推广困境，更折射出我国医疗体系从以治疗为中心向以健康为中心转型的艰难。破解这一困局，不仅需要企业持续开展市场教育、优化疫苗价格，更需要从根本上扭转“重治疗、轻预防”的社会观念与制度导向。

2024年发布的《关于推动疾病预防控制事业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中明确提出，要创新医防协同、医防融合机制，强化预防为主的卫生健康理念，推动疾控体系高质量发展以助力健康中国战略实现。当预防的价值被个人、医保与公共政策共同认可，疫苗才能真正成为守护全民健康、减轻社会负担的基石。这不仅是让一款好产品物尽其用，更是我国迈向“健康中国2030”目标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