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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连接张苹:如何在选题中找到作者性
✍🏻整理:罗嘉祈 周艳芳
📝编辑:吴慧涵
张苹
非虚构写作者/社会学学生/播客创作者,《正面连接》作者,长期关注女性议题、公共表达中的事实与立场、年轻群体文化等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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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见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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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内容创作者常常会遇见这样一个问题——做出优质的选题要满足哪些条件?更接近当事人?更有资源?还是更有经验?也许,这些都只是加分项。同一个选题常常被很多媒体报道,可究竟是什么让一个选题“非我不可”?
作为非虚构写作者和播客创作者,张苹认为,一个选题“非我不可”的关键在于找到选题中的“作者性”,即作者对这个选题不仅“有话想说”,而且“有一套自己的理解”。寻找作者性,是内容创作过程中最吃力、最痛苦的一部分。
“作者性”一度是《正面连接》写作群组里的高频讨论词。群内的写作者们总结出了一个报选题的方法。一个选题成立需要回答这四个问题:为什么我想做?为什么我来做?为什么现在做?还要再加一个,这个选题有人需要吗?
有必要这么追问自己吗?有时手里不就是一篇简单的稿子吗?有必要。因为“我们”想做出真正的好稿子,那种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好稿子。
写作多年,她深感学习“作者性”并非是一劳永逸的事,而是一个反复的、痛苦的过程。在深度训练营的分享中,张苹结合诸多作品背后的故事,分享了自己对“作者性”的体悟和训练方法,与各位创作者共勉。
以下是张苹的讲述:
记者需要对这个世界有好奇心,也就是觉得这件事情有意思。一个有意思的选题通常体现在叙事和结构两个方面,并能天然地逼出一种写法。
一个叙事上有意思的选题,不需要作者解释或者提出自己的观点,因为事实本身就是一个故事了。有动作,有冲突,这个故事自己就会跑。
《坐20个气球飞上天》和《一个挨打的拳王决定离婚》都是叙事上很有意思的选题,也是读者光看标题就会很想点开的选题。事实本身很有意思,因此搞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及其中隐含的许多问题,故事就能跑起来了。
》讲述了一个创伤性截瘫的20岁男孩,靠着20个氦气球和1张躺椅,飞上了3000米高空,经过2.5个小时,最后落地生还的故事。这个故事有很多疑问:男孩为什么截瘫?日常生活有多困难?他为什么想飞上天?他的灵感是哪来的?AI给了他什么方案?躺椅是如何实现升空的?他在高空中经历了什么?他是如何安全落地的?他现在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写作者只要搞明白这些问题,把这件事呈现出来,就是一个很好的选题了。
《》则讲述了00后中国拳王周润琪,在澳洲因为种族歧视被打。互联网上,他被塑造成一个没有保护好妻子而懊恼的丈夫、一个在海外输了脸面的中国人、一个软弱不敢出手的拳王。在舆论的重压下,他错失关键比赛,与妻子离婚。这是一个听上去就非常吸引人的故事。人们自然会好奇,一个看上去充满力量与男子气概的男性,是怎么感受到重大的挫败的?为什么他遇到这件事后,整个人生好像就溃败了?
一个结构上有意思的选题,讲述的不只是单一的事件,更是背后存在的“机制”。
我2023年写过一篇稿子,叫。《我,厌男》的中文版在正式出版前便遭到恶意举报和打低分,原书作者和该书的中文版编辑均遭到了严重的网暴。在出版过程中,产品线名由“烈火”改为了“若水”,封面、书名和书号都经历了反复的修改。最终,整本书成为了舆论战场。
相较书的内容,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有人因书名就攻击这本书?“厌男”二字为什么会引发强烈反感?舆论是如何影响作者、编辑和出版的全流程?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就是在探寻事件背后存在的“机制”。
有意思的选题会天然逼出一种写法。题材的节奏会决定句子的节奏。
以前在新京报工作时,我的写作风格偏抒情,擅长写长句。但“厌男”那篇稿子不适合长句,编辑便建议我用简单的主谓宾短句来写。另一个有很多短句的稿子是《,写的是电影《东四十条》,讲述了两个没钱的年轻人拍鼓楼社区电影的故事。编辑当时帮我顺了一遍稿子,稿子立刻变得好玩起来。句子一变长,解释就多了,就没那么轻盈和幽默了。
写作《一个挨打的拳王决定离婚》的关键是呈现人物状态,因此要以一种小说式的写法去呈现拳王的心理变化。事实是什么样的?拳王怎么解释自己的生活?网友对他的看法是怎样冒犯了他的人格尊严?就像我们的编辑王天挺老师说的:“这篇稿子的重点是写心理密度,而不是信息密度。”
公共性、故事性、可行性是考量一个深度选题能否成立的常用标准。可对创作者来说,这个选题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个选题非我不可?
有必要从一开始就不停追问这些问题。真正让一个选题“非我不可”的,不是资源上的优势,也不是丰富的经验,而是能够给出一个解释世界的方式——我对这个选题有话想说。
这不是一种结构性的理解,而是把自己作为方法,找到自己和选题之间连接的点。这是个痛苦且反复的过程,我们却一次次走进它,因为我们想做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好稿子。
(一)采写经验
选题不仅仅是一件事、一个人,更是作者认知和理解的总和。怎么去理解它?怎么去切入它?这个切入点就体现了“为什么这个选题非我不可”。作者性不是“我也能做”,而是“只有我做得出来”“只有我能做出区别”。
编辑于蒙老师曾评价电视剧《太平年》的播客稿件《在乱世中坚持打卡上班的人》很有作者性,因为能明显能感觉到,作者李洁琳对于五代十国是有话想说,并且能以一种朋友之间聊天的方式和读者进行对话。
在导语里,洁琳给读者抛出了一个问题:“提起五代十国,你能想起它大概位于哪个时间段吗?”随后,她借助与读者的共同经验回答这个问题:“记忆里,中小学时有过‘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又十国’的顺口溜。往前是强盛开放的唐朝,往后是文化繁荣的宋朝,夹在中间的分裂年代总被人忘记。”
然后,洁琳继续用一种聊天式的口吻向读者介绍更多信息:“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的作者,原来是侍奉过五朝十一帝的官场“不倒翁”冯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来自吴越国开国君主钱镠写给妻子的书信;。杭州西湖边的保俶塔、面朝钱塘江的六和塔,和钱镠的孙子、吴越最后一任君主钱弘俶有关,钱钟书、钱学森、钱三强,竟都出身于吴越钱氏家族。
洁琳写了这么多,其实就是在向读者传达:我想给我的朋友们这个故事讲,我想通过我的讲述吸引他们去看这部剧。
写作者可能都有一个习惯,就是脑子乱、写不出来的时候,会去跟别人聊一聊。当你把读者当成聊天对象,去跟读者自然地说话时,“作者性”就出来了。
“为什么我来做”有一些很常见的误解,例如我更接近当事人、我资源更多、我更有经验等等。这些都是加分项,但真正让这个选题“非你不可”的,是同一条事实链,别人也能讲清楚,但是只有你会从这个角度去讲。
对创作者来说,一个关键词是“洞察”。洞察是对事实和信息进行深度理解和认识之后的产物。创作者要给出一个解释世界的方式,而不仅仅去复述发生了什么。
我曾经写过一个外卖员起诉物业公司的选题《。当时媒体的报道都集中在“外卖员起诉小区物业第一案”的事件本身,但我想从“一个外卖员对尊严的坚持”的角度去写。
在跟外卖员冯文学简单聊过之后,我发现他是一个很偏执的人。他总是很愤怒,对很多事情都看不惯。近些年《人物》的《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塑造了大众对外卖员的认知:外卖员总是争分夺秒地在送餐。在遭遇不公后,很多外卖员会选择忍耐。但冯文学不同,他选择了走司法程序状告物业,这中间有很长的路,而要走完这条路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一个外卖员为什么要浪费自己跑单赚钱的时间?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讨一个公道?对于这些问题,我的脑子里冒出了“尊严”这个词。
我觉得冯文学非常看重他的尊严。我报选题的时候,编辑曾鸣老师觉得“尊严”这个词太虚了。他问我,除了这个媒体都已经报道过的第一案,外卖员起诉物业并不罕见。外卖员跟物业、保安发生冲突,甚至发生一些极端的恶性伤人事件,也是被报道过的。为什么我们要写?当时我一直强调尊严。我说,冯文学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后来他给了我一周的时间去做这个题。
第一次采访冯文学时,他给我看了向12345投诉的记录,一共59条。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把这些投诉记录挨个过了一遍。与此同时,我让他回忆每一条记录背后发生的事情。
看完投诉记录以后,我意识到,我的直觉是对的。在送外卖的过程中,一个外卖员会遇到许许多多的“小事”,比如小区不允许外卖员进入、路面坑坑洼洼总是修不好和自动扶梯总是关闭。这些小事给生活造成了种种不便,却又没有严重到让我们忍不住把内心的不满表达出来。
冯文学会运用法律去维护自己的权利,他专门买了一本《民法典》,还向律师咨询过相关的问题。他不擅长忍耐和道歉,提起这些事的时候常常是很愤怒的。我觉得愤怒是很有力量的,这种愤怒背后,是更多外卖员被长期忽视的、作为人的尊严。做外卖员四年以来,冯文学每次遇见这样琐碎的小事,觉得尊严受到伤害的时候,他的做法不是“我忍了”,而是反驳争吵,向12345投诉,甚至打110报警。
这篇稿子围绕尊严进行写作,读起来有点像小说。读者会发现冯文学这个小人物总是不顺。每一次不顺,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尊严上的伤害。他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便做出一些行动进行反抗。这是一个行动着的主体屡屡受挫,又屡屡抗争的故事。我写起来很顺,从报选题到发出来,大致花了三周。
一名外卖员拍下了冯文学和保安的冲突现场
另一篇很有“作者性”的稿子是洁琳写的《。这篇稿子的“作者性”在于,作者写出了,事件之外,没人看见的那层“土壤”。
2022年,三名学生实名举报艺考机构“影路站台”的创始人杜英哲长期猥亵女学生,并使一名17岁高三学生怀孕生子。
当时多数报道都聚焦于性骚扰事件本身,洁琳却写出了允许性骚扰发生的氛围。她从艺考机构的日常状态切入,向着这个让人沉默的权力结构发问:为什么性骚扰会在这个机构里发生,并且长期被遮蔽?
导语的最后一句话写得特别好:“坏事于是发生,循环。从故事开始,到杜英哲的性骚扰行径被曝光,还有五年的时间。”由此可见,这篇稿件并非是从事件曝光写起,而是更早之前。
为什么会想到要从氛围写起?我向洁琳问过这个问题。当采访对象聊到新生宿舍里不是日常的寒暄,而是在聊很高深的文艺话题时,她明显地感受到这种氛围是不正常的。
在第一个小标题下,洁琳并没有快速还原性骚扰事件的细节,反而从一些看似很无关的事件写起。几个例子就让读者体会到了这种怪异的氛围:学生刚进补习班的宿舍时,被问“你是一个浪漫主义还是现实主义的人?”“你是喜欢《美国往事》还是喜欢《教父》?”他们又从两部电影延伸到了尼采的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讨论《都灵之马》这类电影,是A和朋友们在艺考期间的常事。学生们经常聊《鲸鱼马戏团》《镜子》,聊塔可夫斯基、基耶斯洛夫斯基,或聊黑格尔、尼采和萨特,有时也一起抽烟喝酒。
在一种“文艺”的、艺术最大的、“进步”的氛围之下,性侵被包装成一种更“进步”的叙事:这是性自由,是恋爱自由,是让你感受艺术,有助于你更好地通过选拔。我们要去除性羞耻,大方谈性,尝试性爱——理论与概念最终成为遮蔽现实的迷雾。
在媒体都在还原事件时,这篇文章写出了封闭艺考机构里的权力结构。更重要的,它写出了文学、艺术给男性带来了优势地位和道德上的豁免权。
洁琳是用自己的逻辑来组织材料,用自己的语言来写作,而不是贴着采访素材去讲述。大家都看着树本身,而洁琳却蹲下来说:土壤有问题。这就是作者性。
在选题中找到作者性,是写作中最难的部分,也是我在《正面连接》工作期间最吃力也最痛苦的部分。编辑总会问我们:“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用你自己的话说?”听到这些话,我经常特别崩溃。我既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编辑要的是那个“真问题”,而不是用一堆看似很厉害的语言堆砌的“空问题”,且那个“真”问题与我(作者)有关。如果一个选题在写作之初没能找到自己想说的话,到写作的后期,这个问题会变得无限大,且难以解决。
以前在机构媒体时,我好像可以站在河的一侧,去写河对岸的故事。过去我可以和受访者保持一定的距离,但现在我需要和受访者趟过同一条河流。
我做过一个简单的播客选题《。当时报选题时,我并没有领会到该选题中我的“作者性”是什么,因此在写导语时遇到了一些困难。
以下是其中两个版本的导语:
①
大学充满了一个又一个决断,大学生们必须在两种大学生活中作出选择。一种是正在消失的大学生活:智性、自由,人应当、也会在这里找寻一生的志业和坚固的友谊。另一种是更现实的大学生活,为实现最终的就业目标,严格开发自己,严格控制时间,卷绩点、卷实习、卷社团/社工,甚至在“松弛赛道”卷松弛。
录制这期播客的感受很复杂,我常常感知到一种矛盾:大学生们一边痛恨脆弱——脆弱意味着不体面和获败,一边又将脆弱作为一种身份认同。相比于对他者关怀,他们更愿意关怀自己,希望自己的创伤被承认、被共情、被弥补。大学生们深知结构性的暴力,却也栖息其中,为无法行动的自己免责。以个体为中心去叙述,去生活,这当然是一种对宏观话语和权力的反抗,但这是否也意味着所有人都更关注自己的身份和利益,而放弃了更广泛的政治和社会联系?
这段话看起来很厉害,但是我对这个选题的“理解”在哪里?且这种“理解”是不是真的?我挪用了一些学者的论述,但我是否把学者的概念套用到了年轻人身上?我只看到一个写作者在装作共情地“点评”大学生们。
这篇稿子发布之前,编辑和我电话聊过许多次。那天晚上我很崩溃,我心想,这么一个简单的小破稿至于吗?我真的不知道导语该怎么改了,就不能拉出来一些重要素材、一些观点和金句,或者把现在大学生的特点罗列一下放在导语里吗?
真的不能。后来,编辑于蒙告诉我,要把我的感受写清楚。可我的感受到底是什么?在做这个选题的过程中,我都很复杂很混乱。我的大学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在和年轻人们对话时的真感受是什么?
想了很久,我决定把素材暂时放远一点。然后,我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②
毕业照是留存的“附近”。它记录着一些具体:共度四年生活的同学和老师,令人昏昏欲睡的阶梯大教室,和朋友拖着手夜聊绕了一圈又一圈的操场,和恋人第一次拥抱的那棵树下。它也记录了一些抽象的东西:在大学,我们终于穿墙而过,度过了把人压缩成物品的高考,得以第一次向外看见他人,探索世界。当然也有向内的探索自我,我总觉得我们不是天然地就是自己,对我来说,我是在经历过大学后才成为了我自己。
毕业照应该是纪念这些的对吗?在不拍毕业照的帖子下,我看到另一个tag:#毕业不是终点,你们死了才是#。
“你们”是谁?是舍友?同学?老师?还是大学里的各种规则?消逝的“真理、自由”大学精神?大学生对大学为何变成了“纯恨”?
录制这期播客的感受过于复杂,谈话开始,我带着些许“猎奇”的视角去听大学生的生活,然后逐渐失语,无法给出任何回应或是判断。有几次,我想像社会学家或大学老师一样,建议年轻人不要如此功利,要勇于跳出规则冒险。也有几个瞬间,我非常痛恨知识分子和自己,为什么我们没有为年轻人建造一个更安全自由的空间?他们应该拥有创造性的灵魂和友爱的共同体,这本是我们大人的责任。
这段话要比前面的好很多。我相信大学应该提供共同体和自由、探索等精神,但我听到的是功利化、纯恨、失语。上一代人总想用或老师或学者的姿态去修正他们,但现在的年轻人正处于一个更不安全的空间,而“安全”本是上一代人应该承担的责任。写到这,我总算是触及到一点真问题了。
“作者性”不是一种结构性的理解,而是把自己作为方法,找到自己和选题之间连接的点。这个过程有时候是非常痛苦的。
学习“作者性”是一个反复的过程,不是学会了之后就每天都有的。我是写了这么多年以后,才稍微摸到一点门道。现在我写稿,编辑于蒙还会和我说:“你怎么又没自己的语言了?你怎么又没作者性了?”
学习作者性,是一个反复的过程
(二)播客经验
播客制作也是同一个思路。到底什么是《异见房间》的声音?我觉得有一个很明显的分水岭,是《024|谁杀了金赛纶?》那一期。
悲剧发生在2025年的2月。24岁的韩国女演员金赛纶在家里被发现去世,现场没有外部入侵的痕迹,所以警方判定她是自杀。当时金赛纶的家人在YouTube上面说,金赛纶跟金秀贤有过六年的恋情,金秀贤在她生前追讨七亿韩元的债务,导致她心理崩溃,最终选择了轻生。
这桩悲剧混杂着太多复杂的问题:作为伪命题的女性“性同意”、职业控制下的情感剥削、媒体对舆论的操控、社会大众对两性的双标,性剥削如何假借艺术之名为男性带来道德上的豁免权......
这件事有很多播客聊过,也有很多媒体写过上述问题。我问自己,一个女明星自杀了,你会怎么讲述这件事?如果用一句话总结,你会怎么说?
这个事件让我联想到了电影《下一个素熙》。一个叫素熙的女孩自杀了,但是杀害她的人是谁?其实是一个无形的、吃人的庞大系统。为什么我们在这个系统里面感觉到这么痛苦,到底是谁让我们这么痛苦?我们总感觉到被伤害,可伤害我们的到底是谁?受害者可能想要复仇,却发现面对的是一个结构。
金赛纶也是以自杀的方式离世,但杀她的不只是金秀贤,而是一个更大、更结构性的东西。所以,当“谁杀了金赛纶”这个句子出现在我脑子中的时候,我发现,这件事讲述起来就变得非常简单。整期播客其实就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谁杀了金赛纶?社会学家说,自杀是最具社会性的一种他杀。要回答这个问题,就是要呈现社会文化、法律、舆论、娱乐产业对一个女性的全方位绞杀。觉察结构性的问题,看见悲剧背后的结构性问题,是我做这期播客的思路。这句话并不表达立场,而是要把“无形的加害”写成可见的、可描述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用一个问句来总结选题是非常有必要的。它不是评价,而是问题意识。有了这句话,你就会自动生成采访提纲、资料清单和结构章节。当你问出这个重要的问题以后,创作就变成了只需试着回答它的过程。
从这期播客以后,我感觉自己好像迈进了“作者性”的大门。按照这个思路,每次看到一个选题的时候,我就会给自己提一个当下的自己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回答这个问题的过程自然地组成了播客的内容。
一个公共事件发生了,所有的媒体都会关注,可是到底怎么讲故事、怎么切入,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不一样”里凝结的就是不同创作者的思想趣味、好奇心和理解力,是我们对自己生活和周遭世界认识的结论,是关于周遭世界的一切认识的总和。
(三)训练方法
关于周遭世界的理解力和洞察该如何训练?
《人物》的编辑姚璐老师说过,通过小说理解人性和叙事,通过社科类书籍理解社会的框架。因此,我训练“作者性”的方法便是多看书,多看电影,看完后找到感触最深的那个点,试着用一句话总结它,再清楚地厘清它,说明它。
每次看到一个公共事件或一部作品,都可以强迫自己写一点东西,去回答这三个问题:
·我被什么点吸引?
·我真正困惑的是什么?
·我的那句作者性句子是什么?
大家也可以多和身边人聊聊。当你想要给别人安利一部作品时,一定要找到这部作品和对方、公共生活或时代情绪的连接点。当你想着“我要怎么样去告诉别人,这个事很重要”,这个过程就是在展示自己的“作者性”了。
为什么做《太平年》的选题,就因为它正在热播?为什么要推荐一个动漫《鬼灭之刃》,就因为它票房高?
有很多年轻的作者,会因为最近看了一本书或一部电影,产生报选题的想法。但看了一部电影,读了一本书,不能天然地构成一个选题。一个好的选题,背后应当勾连着时代的变化。作为创作者,我们应当关心自己所处的时代。
一个选题可以分为表层和底层。选题的表层是一个事件/作品/人物,底层则是一条时代变化的线。一个作品能不能构成选题,取决于它是不是那条线的“截面”,即读者能不能通过它,看到这个时代正在变化的东西。
这个时代的“现在”,不是日历上的某一天,而是当下人们真实的情绪与渴望,是社会结构、行业规则、技术与观念正在发生的真实变化,也是这个时代最需要、最稀缺的故事与表达。
电视剧《太平年》讲述的是一个五代十国的故事。在第八集中,钱弘俶夜里偶然撞见郭荣在死者遗体前鞠躬祭奠。钱弘俶问:“你这却又是何必?”“人都死了,拜与不拜又有何用?”郭荣答:“因为他本不该死,这个世道,也本不该如此。”
“拜与不拜又有何用?”是典型的犬儒逻辑:反正结局改不了,那么姿态是无意义的。而剧中郭荣的祭奠与坚守,反抗的是“反正无用便不必较真”的犬儒。尽管世风日下,郭荣靠自己没有办法改变大势,但还是应当鞠躬,因为这是对内心准则的坚守,是在心中保留一个“这件事情不该发生”的坐标。
太平年第八集剧照
一个五代十国的故事和当下的关系,在于讲述清楚了一种很现代的精神困境:当你无法改变大势,还能不能保住内心的法庭。这是很动人的,这种叙事出现在我的很多篇稿子里。比如《一个外卖员59次丢失了他的尊严》,冯文学有他内心的法庭,有他对人之为人尊严的坚守。
时代性,不是“发生在这个时代”,也不是“一个人活过很多年代”。时代性是指,这个选题里能否看见某个时代独有的压力、欲望、结构和情绪。也就是说,它不是背景板,而是内容本身。
在人物稿的写作中,作者往往会堆叠年份和事件。例如,1995年某人出生了,2005年他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变故。这种写法其实不构成时代性。真正的时代性在于,这些变化是怎么样穿过了他的命运,影响了他的语言、身体、选择,乃至他的整个人生。
我读过的一篇具有时代性的稿子是《。王刚是八十年代的文学青年,九十年代的商业弄潮儿,以及新世纪的金马奖编剧。他是莫言的同学,靳树增的手下,冯小刚的编剧,却始终未能以自身闻名。
王刚身上的时代性不在于“经历了中国三十年历史”,而在于他的前半生被这段历史塑形了。比如,他和莫言是同学,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共同经历了怎样的教育、城乡经验和社会流动?“特殊年代”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他后来又如何带着那套创伤、机会和伦理继续生活?如果这些能被写出来,这个人就不只是“见证者”,而是一个时代结构的切面。
“与时代勾连”可以理解成一个更具体的操作问题:作者能不能回答——这个人的命运,为什么只能在这个时代发生?或者从反面来说,如果他身处别的年代,这些事还会发生吗?答案是不会的话,就抓到时代性了。
《异见房间》的很多选题也都是从“时代性”出发分析一个事件的。比如《041|“魅力女人课程20年”,从ayawawa到周媛》探讨的是为什么ayawawa火在“剩女”作为互联网年度热词的时代,而周媛火在此刻;《042|从“白云黑土”到“沈马cp”,春晚36年亲密关系小史》梳理了春晚小品里亲密关系叙事的变化,并探讨了婚姻/家庭作为一个小社会,其中的钱、面子、权力分配、代际伦理以及背后的时代,从集体到市场,房价与生育,社会信任的变化,城市化与流动。
但时代性也要小心一个误区:它不等于“大历史感”。不是只有宏大叙事才有时代性。很多真正有时代性的题,恰恰是非常小的。像《现在的大学生连毕业照都不拍了吗?》这种题看上去都不“大”,但它们内部藏着非常强的时代情绪和结构变化。
王天挺老师说过:“其实我们就写一个人,我们经常写TA,因为这个人在时代中代表了某种象征性的意义。我们就是要说清楚这一点,TA在时代中所代表的角色是什么,最后TA能展现我们这个时代。”
人物稿真正要写的,从来都不只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在时代里的位置。也就是说,一个人物之所以值得写,不是因为他足够惨、足够传奇或足够成功,甚至也不只是因为他“有故事”,而是因为他身上凝聚了某种更大的东西:一种处境、一类人、一套价值、一种社会变迁留下的痕迹,或者一种正在形成的时代情绪。大家可以看一些经典的特稿,如《太平洋大逃杀》和《大兴安岭杀人事件》。
我的很多选题也是这个思路。去年大家都在聊《芳华》,聊悼明。为什么这些话题会突然火起来?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社会情绪?《其实想讨论的是一群年轻人的想法到底是怎么产生的。《也是如此。过去生孩子是一道鬼门关,所有人都知道危险;现在医院把风险遮蔽了,大家觉得生孩子很轻松,但真出了事又接受不了,矛盾才会彻底爆发。
医院楼梯间窗户边晾着的衣服和毛巾
《鬼灭之刃》是我看过很多遍的一部动漫,我觉得它是真正的时代之作。编辑问我,你怎么让从来没有看过动漫的人想要去看这部呢?其实他问的是,你怎么找出来这个作品的当代性,让人看到这个剧和自己的关联,甚至产生共鸣?
我认为《鬼灭之刃》和现实的关联在于暴力。我关注到如今互联网上形成了许多不同的阵营,不同的阵营之间互相诋毁和攻击。人们在各自的阵营中寻找安慰,结成同盟,便认为自己绝对正确,可以肆无忌惮地去行使语言暴力。
我琢磨了很久之后,写了这样一段话(考虑篇幅原因,有所节选):
今天,少年漫应该怎么写战斗?进一步说,创作者应该怎么写暴力——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完全正当”的暴力?
这部作品最主要的两个问题是:炭治郎为什么要战斗?炭治郎怎么战斗?
第一个问题是:炭治郎为什么要战斗?主角炭治郎是个卖炭人家的孩子,没有野心、没有宏大的理想,他想做的只是在恶鬼横行的时代活下去,并把成为鬼的妹妹变回人类。也就是说,炭治郎的战斗动机不是“我要变强”,而是“我不能不战斗”。
正因为框架太正当,它反而带来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如果“杀鬼”是绝对正确的,那暴力就可以被写得很轻松——敌人是恶鬼,杀了就好,伦理问题可以被直接绕过。但《鬼灭》没有这么做。它反过来问:鬼吃人、人杀鬼,这是否意味着双方共享同一种暴力语言?
所以《鬼灭》的关键不只是“炭治郎为什么战斗”,还在于第二个问题:炭治郎怎么战斗。作者吾峠呼世晴几乎是固执地,让炭治郎在挥刀时仍然保持温柔,甚至对鬼也保留某种共情。炭治郎的刀并不是为了享受胜利,更不是为了证明力量;它更像一种被迫的终止——止住正在发生的恶,但不把挥刀当成自我完成。
我想说的是:《鬼灭》并没有否认必要的暴力。它否认的是暴力的“纯洁性”——否认那种“我正义,所以我干净”的自洽。 它不断补上对手的前史与临界点,让我们看到暴力链条的前一环,再前一环:谁先伤害了谁?谁先把谁推向了非人?这不是为施害者开脱,而是提醒我们:当你认为自己完全正确时,你最容易开始享受挥刀。
而《鬼灭》试图做的是:止住恶,但不把对方写成需要被“清洗”的异物;必要时挥刀,但不把挥刀写成荣耀与快感。 这是吾峠呼世晴给出的答案,也是我推荐《鬼灭之刃》的原因。
观影《鬼灭之刃无限城篇》入场特典(版权为ufotable所有)
Q:对于刚入门的写作者,从没那么感兴趣、没那么有“作者性”的选题中开始积累经验,是必经的过程吗?
A:不一定,当你主动报出一个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选题时,就已经有作者性了。之前有位同学报过关于减肥、催吐的选题,她说自己混过相关小组,能理解那些人。这份真诚就让选题有了作者性。所以一定要写自己感兴趣的选题,只有真心想去了解,才有动力,别把创作变成痛苦的事。
Q:在做专业性较强的选题时,如何高效搜集资料、找到真正有用的参考书目?如何利用平台筛选书籍,避免在陌生领域找不到合适资料的问题?
A:针对医疗、法律这类领域,我的核心思路就是“穷尽式阅读”——把能接触到的资料尽可能都看一遍。我也会去问出版社的朋友,让他们推荐近两年比较重要的书,然后自己去阅读。我还会参考豆瓣等平台上的书评。总之,放平心态多阅读,有些当下用不到的知识可能之后会用到。
Q:采访后,面对大量录音和笔记,您一般会按哪些顺序整理?如何在录音和笔记中整理出有用的素材?
A:我一直采用笔记+录音的方式:录音全程开着,并在本子上标注时间点。我遇到重要内容会随手做标记,提醒自己这段很关键。
整理素材时不需要从头听到尾。先抓笔记里标记的重点,改稿需要细节时再回录音里查找。从录音和笔记里筛选有用素材,核心是相信自己当下的感受:采访中哪句话最戳你、最让你意外,就是最有价值的内容。
就算没时间当场整理,也一定要在脑子里过一遍当天的采访,和编辑、朋友聊一聊,查漏补缺。整理素材的思路,要提前放到采访过程里,好素材是在现场就被你抓住的。
Q:在您的工作中,编辑会如何支持作者找到“作者性”?您有没有一些印象深刻的场景故事?
A:我们经常会和主编争取,甚至有作者会说不要工资也要做某个选题。多坚持几次去报一个选题,编辑们就会相信你是真的热爱,愿意让你去做。我之前报外卖员相关的选题,主编一开始不理解,作品发出来后,他也觉得幸好我坚持了。我刚做记者时更冲动,不能出差就自费车马偷偷飞走,把主编气坏了。年轻人有这种冲动很正常,也是很可贵的。我的建议是有感兴趣的选题就要去做,哪怕做得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