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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具理论深度与翔实史料，以清代六起跨性别者或易装者的案例为核心，探讨其卷入法律纠纷的始末。苏成捷对跨性别的定义相当广泛……既剖析了当时社会对跨性别行为猜忌的恐惧心理，又解释了这类生活方式在日常生活中的存在与被接受程度远超想象。这部对晚清跨性别现象具有颠覆性的历史重构之作，兼具普适性与独特性，其明畅的论述使其研究价值超越了中国研究的范畴，广受学界关注。

——郭安瑞（Andrea S. Goldman）

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历史系副教授，著有《文化中的政治：戏曲表演与清都社会》（获2014年列文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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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尾声中，苏成捷使用了天文学中褐矮星以比喻这些跨性别群体。这类介于恒星与行星之间的异常天体虽然极难为人所观测，但在宇宙中却很常见。类似地，他认为这些代表性别不符合社会规范的少数群体，一生都没有引起官方统治阶层及有识之士的注意，因此现今我们都基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韩瑞亚（Rania Huntington）

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亚洲语言文化系教授，著有《异类：狐狸与中华帝国晚期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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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成捷广泛的学术研究表明，清代法律不仅具有惩戒作用，同时也是治理复杂社会中不确定性的机制。通过编织中国跨性别历史的图景，本书对未来的研究奠定了基础；同时鼓励了我们在如大海的档案中捞针，去寻找那些罕见而难以捉摸的细节——这些细节可能会重塑我们对中国性别史的理解。

——张仲思（Tristan G. Brown）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历史系副教授，著有《山川之典：风水与清代地方行政》（获2024年费正清奖）

斯坦福大学教授苏成捷的《清代社会性别规范》以六起涉及跨性别者或易装者的真实案件为主线，展开层层分析。从“易装者以强凌弱”的范式，到被视作“披着羊皮的狼”的宗职人员；从酷刑逼供下的“信仰治疗”案，到与“狐灵”相关的灵媒事件；从围绕“石女”“二形人”展开的医学与法律辩论，到江湖术士借助性别身份实施的诈骗……

这些案例不仅展现清代法律如何介入性别越界行为，更揭示出法律制度在应对社会复杂性时所扮演的治理角色，以及民间如何在伦理与法律的夹缝中寻找生存策略。

这本书试图回答：在“男女有别”被视为天经地义的时代，那些无法或不愿符合此一规范的人，究竟过着怎样的人生？法律是打压还是默许？社会是排斥还是容纳？性别规范究竟是铁板一块，还是存在可供协商与逾越的缝隙？

苏成捷通过细腻的史料解读与清晰的理论阐释，为读者呈现了一幅更复杂、更真实、也更人性化的清代社会图景。它不仅属于法律史或性别史，更属于所有对“人如何在规范中生活”这一永恒命题感兴趣的读者。

那么，苏成捷是如何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找到这些边缘群体的声音的？他用了哪些档案、笔记和文学作品，拼凑出这幅隐秘的历史图景？下文节选自本书“来源与方法”与“概述”，让我们看看苏成捷如何从尘封的卷宗中打捞出那些被遗忘的人生。

来源与方法

清 代法律案件

与我之前所做的工作一样，本书的主要参考来源是清朝档案中的原始法律案件记录。这些记录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不过，不同于我以前的两本书所采用的方法对大量资料作概括，此次将重点缩小到精读少量特别引人入胜的案例。其中的四个章节都各自专注于单一案例。

……

本书所使用的法律案件记录主要有两类，均保存于北京第一历史档案馆。第一种类是刑科题本，即省级长官提供给皇都审阅的重大犯罪案件之临时判决报告。(报告重大罪案的次序是：县一府一省一北京)我以往的研究都依赖这些资料，也在其他地方对此有过详细描述。第二种类朱批奏折对我来说是较新的资料，即各省高级官员向皇帝私下沟通的往来文书。它们经由驿站驿递的方式直接送达皇帝手中，然后返还给上奏者。所有奏折都带有皇帝亲笔书写的"朱批"。宫中会存有一份正式副本(录副奏折),而原件在上奏者阅后，理应送返京师。朱批奏折通常涉及紧急的安稳事宜(如战争，叛乱，官员渎职)，而"男性伪装成女性"的案件也通过这一特殊呈报，由此足证此类案件承载着浓厚的意识形态。

我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些案例以进行研究，动用了以往在处理更大量的历史资料时的经验。从根本上来说，本书建立在我过去三十多年来进行的所有清代档案研究的基础之上。我的前两本书处理了超过二千五百宗法律案例……在选取这些重点研究材料的过程中，我曾浏览大约八千至一万份刑科题本和两千至三千宗地方法庭案件……正是透过这种阅读广泛档案的经验，才容我更清楚地发掘出此次案例所呈现与具备的独特性。

"志怪"小说类型

除了引用清朝档案中的法律案件之外，我还引用了大量明清时期涉及性别越界和性异常的"志怪"小说作为参考。这些作品由李渔，凌濛初，蒲松龄和袁枚等著名作家所写。其中许多都以法庭案件的形式呈现，剧情的高潮往往是聪慧的县官终于成功揭露出真相。这些作者的主要写作目的是娱乐读者，但个中对异常的人及其行为之描述，又令其变得可被进一步解读。从这个意义上说来，这些小说能够作为司法资料来源之外的补充。由于撰写这些故事的文人(以及他们所面向的大多数读者)都与法庭上处理此类问题的官员一样曾接受过相同的正统儒家教育，他们大体上处于同一世界观。事实上，凌濛初和袁枚这两位著名文人也曾担任官职。

小说与法庭案件之间似乎存在着直接关联，甚至可以称之为一种"反馈回路"(feedback loop)，即它们互相影响，形成跟跨性别相关的一种共同话语(shared discourse)。本书研究的案例之中，最明显的例子是十五世纪具标志性的易装性罪犯(the cross- dressing sexual predator)桑冲的案件。桑冲乃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曾所犯的罪行可见于明朝宫廷编纂的重大事件编年史《明实录》。与此同时，这一耸人听闻的故事也可见于晚明和清初一些著名作家的小说作品之中，换言之，它能够成为流行文学分支类型的题材。某些作品以法庭审判的实际记录方式去讲述桑冲的故事，另一些版本则有较大创造性，可能会出现相对离奇的虚构情节。例如，人物被塑造成拥有可伸缩变形的阴茎，伪装成尼姑的巫师。至明朝末期，桑冲家乡山西的地方志对此所记录的一个版本，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小说。

结果是，桑冲的故事在清朝广为人知，其小说版本贡献了一种关于易装性罪犯的话语，这显然影响了地方官员对接触到真实的男扮女装案件的解读。那些法庭案件反过来又促成了作家进一步创作相关的小说。例如，邢氏的案件(第五章)因为发生在帝都而引起广泛关注，至少有一篇关于此的小说是在法庭审案之后才出版的。此外，前述的桑冲故事的夸张"事实"似乎源自一种由来已久的性异常和越轨的文学话语，即"人妖"。这个词可被理解为"异人"(human prodigy)或"人魔"(human demon)。如果桑冲确实承认自己的罪行，那我怀疑他是在酷刑逼迫之下认罪的，拷问的结果本就只是将事件导向审判者预期的"剧本"罢了。如果我的推测正确，早在那个时期，文学小说与法庭案件审理之间的反馈回路已经存在。

晚清时期报章报道的不符合常规性别状态

我在晚清时期的上海报刊，特别是同一家出版公司发行的《申报》和《点石斋画报》中都找到大量与本研究相关的资料。从1870年代的创刊号到1949年停刊，《申报》常出现性别跨越的题材。这种报道跟"志怪"文学体裁密切相关。正如韩瑞亚(Rania Huntington)的观察："晚清期刊在报道国内外政治，犯罪和社会事件的同时，还记录了闹鬼，畸胎和因果报应的故事。这些故事表明，报纸杂志在某种程度上是志怪(异闻故事)文学体裁的延续......我认为志怪从来都是核心的，而非边缘的题材。"韩瑞亚指出，"超自然故事......经常出现在《申报》，1872—1884年，平均每五至六天就会出现一则这样的故事"。这些报道将"新闻"和"异闻"之间的界限模糊；正如韩瑞亚的说法，"'志怪'被呈现为对离奇事件不加修饰的报告文学"。虽然她并没有专门谈及跨性别，但其观察显然也适用于研究此主题。

在通常情况下，性别不符合常规的人物都出现在他们于上海或中国其他地方被逮捕和起诉的报道之中。在《申报》的全文数据库以关键词搜索，可以找到数十篇关于性别易装骗子、性罪犯、灵媒、假扮成女性的男宗职人员，具有模糊性征的人(今天的"双性人"，在报纸上通常被称为"阴阳人")，在公共场所穿着异性服装而被逮捕者，穿异性服装自杀者等等。部分故事在《点石斋画报》上还配有插图。事实上，晚清和民国时期的报刊有如此数量的相关材料，足以进行独立研究。我本书仅运用了数个例子。这些报道大多取材于实际法律案件涉及的真实人物之故事，尽管所谓的"真实"早已在修辞上被包装为符合性别常规的叙事。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对桑冲、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经典志怪小说)、李渔、女扮男装的英雌花木兰、京剧场景或其他文学典故的引用。在这个意义上，报章显然构成前文论及的法庭案件与文学小说之间的"反馈回路"。这些报道不应该被视为对事实的实证表述，而应被视为一种话语从这个角度看来，它们有助于证明关于性别的旧范式和期望延至二十世纪依然根深蒂固。另外，如果我们假设这些故事大多源于实际事件，或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有现实因素，那么，这些报道也可以证明跨性别或不符合性别常规者是普遍存在的，他们并不罕见。除了那些更骇人听闻，图文并茂的故事外，我们还可以发现一些简短且相对平实的报道，只描述某些人仅因在公共场合穿着异性服装而被拘留和惩罚。

……

在撰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最令我感到沮丧的问题在于法律案件的记录不可避免会有诸多丧失的地方。根据既有的资料，我提出的许多问题都难以有确定的答案。例如，心祥毕生最引人注目的经历是在北京度过的四年，其间接受旦角培训和表演女性角色。不过，相关的资料仅在法庭案件的供词中的一笔带过。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审案者似乎认为没有必要进一步查证这方面的经历，或者，审案者至少认为在上报的记录中并不必包含更多信息。所幸的是，我们能够从其他来源(以及其他学者的研究)了解清朝戏曲艺坛的情况，这有助于我合理地勾勒出心祥那段经历。

……

这本书并没有快乐的结局，尽管书中提及的人物生活方式某种程度上对我来说是英雄式的。总的来说，我不主张将目光投向过去，寻找性别关系方面的榜样或者过去更美好的黄金时代。相反，我认为历史的主要作用是帮助我们意识到需要克服什么问题，从而可以努力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节选自[美]苏成捷：《清代社会性别规范》，陈晓婷译，东方出版中心·欲晓，2026年。

[美]苏成捷 著

陈晓婷 译

东方出版中心

内容简介：

本书以跨学科研究方法，结合历史学、法学、文学等视角，以清代地方衙门法律档案、宫廷奏折为核心资料，辅以明清志怪小说、晚清新闻媒体报道等文献，聚焦晚期帝制中国儒家性别伦理框架下的跨性别边缘群体。研究跳出传统精英叙事，涵盖石女、男旦、太监、易装者、出家人、文学中的狐狸等跨越了“男女有别”之界的群体。这些群体以不同方式和多种原因偏离了出生时被赋予的社会性别角色。通过对比官方意识形态、文人观念、民间风俗，将这些群体的性别操演实践置于多种社会与法律语境中分析，本书呈现了他们获得的默许或遭到的严惩，由此揭示出在儒家伦理、清代法律制度与社会文化的作用下，“男女有别”之尺下社会性别多元实践存在的历史图景，折射出晚期帝制中国性别规范构建的弹性逻辑，及性别规范与权力结构的互动关系。

作为苏成捷的突破性著作，本书不仅构建了古代中国跨性别史研究的全新范式，重塑了相关历史叙事，也为明清时期的法律、宗教、医学、文学与文化等领域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具有重要的学术开拓价值。

作者简介：

苏成捷（Matthew H. Sommer），现为斯坦福大学历史系教授。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历史学博士，专攻中国法律史与社会史，长期利用地方与中央档案的原始判例来研究性别与法律交叉的议题，其对史料深度挖掘和跨学科的研究方法，推动了中国法律史研究从精英叙事转向底层社会的微观叙事。英文著作有Sex,Law, and Socie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2000）、Polyandry and Wife-Selling in Qing Dynasty China: Survival Strategies and Judicial Interventions（2015），在国际汉学界及法律史学界获得高度评价，对清代法律史、性别史研究具有开创性意义。

译者简介：

陈晓婷（Winnie Chan），现任香港圣方济各大学叶应桃李如意人文及语言学院研究助理教授。香港中文大学文化研究哲学博士、性别研究哲学硕士、文化研究学士，香港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硕士，墨尔本皇家理工大学纯艺术（绘画）学士。主要研究方向为跨文化文学翻译及改编、中国地方戏曲电影及表演文化，著有《艺术旦后余丽珍》（2015）、《被遗忘的一代香港文人——双语作家熊式一》（2023） 。

简明目录：

中文版序

导 言

禽兽之道

书写此书的历程

跨性别作为身份

跨性别作为历史

古人运用的代词

来源与方法

概述

第一章 中国帝制晚期的跨性别范式

文学中的范式

披着羊皮的狼？

跨性别恐惧的范式

第二章 易装者以强凌弱的范式

接生婆控告亲弟

桑冲——易装者典型的以强凌弱

厌女及跨性别恐惧症

异端法令

增亮的案例

第三章 有如披着羊皮的狼的宗职人员

伪装成宗职人员的性侵者

范式的威力

“妖道”案

明清小说中的变形尼姑

上海通俗杂志中的跨性别宗职人员

同一主题的两种变奏

第四章 酷刑引发的创造力？

案件“事实”

“男扮女装”

“行医骗钱”

“非法性行为和绑架”

“同谋”王士现的角色

总结

县官的判决

对信仰治疗的妖魔化

清律中涉及信仰治疗的罪行

广西的假“鬼师”

迫害民间宗教

重压之下的招供

张幺姑娘的命运

第五章 狐灵之媒

逮捕

两份供词

狐仙与灵媒

供词是如何改变的

邢氏被虚构的余生

理解邢氏

第六章 身体的真谛所在

解读性别化的身体

石女

男性生殖器的困扰

二形人

法律想象中的性与性别

小说中解决社会问题的想象方案

第七章 江湖术士

一名御史的婚姻提议

僧人的自白

心祥的判刑

何以理解心祥

心祥的诈骗方案

读写能力和文化学识

心祥学识的盲区

性史和性别的转变

心祥的再现

心祥之谜

尾 声

档案抽样研究的偏差

Q的故事

重新审视“禽兽之道”

参考文献

索引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