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多数中文读者而言,中华文明在漫长的时间跨度内,所展现出韧性、生命力和连续性,似乎是一个不言自喻的常识。而在以色列学者尤锐 (Yuri Pines)眼中,中华帝国“并非基于其坚不可摧,而是基于它能够在相似疆域上,以近似于动荡前的功能结构多次复兴”这一独特的历史轨迹,其背后的原因值得仔细考掘。为探寻赋予中华文明延续性的独特制度结构,尤锐继《展望永恒帝国》之后,又创作了这本《天下一统》。
撰文|邱雨
《天下一统》
作者:(以)尤锐译者:陈家宁 等
汉唐阳光|贵州人民出版社
2025年7月
古代中国的统治逻辑
本书第一章《“大一统”的理想》开宗明义,给出了核心的解释——作为一种政治文化或意识形态结构的“大一统”/“天下”。它是中国政治思想中一个独特且极其持久的理想模型,意思是指,整个文明世界 (“天下”)应该被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所统治。“大一统”的理想并非秦始皇独创,而是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被知识精英们 (士)广泛接受和推介,终结战乱、实现和平是士人们推动这一理想的主要动力。诸子百家特别是儒家(如孟子、荀子),将“大一统”提升为一种道德和政治上的必然要求。该理想成为秦朝之后所有王朝的意识形态基石,为帝国提供了无可争议的合法性。即使帝国分裂,这一理想也从未消失,反而成为促使国家再次统一的强大内在力量。在作者看来,这种对普遍统一的执着,是中国政治文化有别于世界其他文明的关键特征。
第二章《君权》认为,与“大一统”的理想类似,“君权”观念也在战国时期获得了知识精英的广泛共识,在此后两千多年中,作为“大一统”理想的执行者,并未受到根本性的挑战。不过讽刺性的是,古代中国的政治文化同时发展出了一套以官僚精英(士大夫)为主导的制衡机制,即通过道德劝谏、制度程序、讲述历史教训等方式,试图在君主全能的意识形态框架内,抑制君主个人意志和权力的过度扩张,皇帝制度才得以维持不坠。
第三章《士大夫》,揭示了士大夫对帝国秩序的坚定信念和政治参与、对共同文化价值的维护,是帝国得以长期存在的重要因素。第四章《地方精英》则将这一群体处理为一种“双重角色”:他们既是中央集权的挑战者,也是帝国的地方行政、社会秩序的维持中所不可或缺的合作者。第五章《庶民》的分析核心是,“民本”理想与将平民排斥出政治参与的现实制度之间的紧张。另一方面,即便朝廷努力减轻赋税,由于地方精英(豪强)的土地兼并、腐败的吏治以及灾荒等因素,自耕农持续地破产和流动化,成为王朝稳定的巨大威胁。
综上可知,作者概括出的中华帝国稳定存在的原理在于:(1)“大一统”的政治理想;(2)皇帝和士大夫官僚制度的维持;(3)地方精英的参与;(4)庶民阶层潜在反抗能力的制约。作为制度的皇帝和士大夫是“大一统”模型的承载者和操作者,而为了防止中央和皇帝的权力恶性膨胀,士大夫和地方精英(二者通常是同一群体)的反对、庶民的抗争形成了制约和纠错的机制。解释框架可谓简练精要。
《大秦帝国之崛起》剧照。
对解释的批评
但清晰简练同样也有负面作用。作者对所谓“大一统意识形态”的偏爱,其实仍然是将思想、文化设置为历史演变的根本要素,这恰恰落入了林毓生所批判的“用思想文化的路径来解决问题”(cultural-intellectualistic approach)这一传统中国文化倾向/意识形态的窠臼。这一倾向绝非一无是处,但作为严谨的学术研究,必须充分解释的还包括,思想如何构成一种制度,文化如何变成决定真理的知识—权力,而无论是假设思想文化天然具有改变现实的力量,还是假设其悬置在社会政治语境之上,都无益于思考的深入。作者在开篇引用了葛兰西的“文化霸权”,但似乎没有说明,葛兰西认为霸权是需要争夺和建设的。
这进一步引出第二个需要论证的问题:为什么某种特定的思想文化(儒学)能有效地与现实的制度结合,完成国家意识形态化的过程,从而变成“能够解决问题”的思想文化类型。较之赵鼎新在《儒法国家》中提出的机制,也即传统中国的政治延续性,是建立在由意识形态权力(表现为提供意识形态合法性的儒学)与政治权力(表现为代表国家能力的官僚系统)结合而形成的社会权力结构之上,作者只是复述了帝国和儒学相遇的历史——这无疑是读者耳熟能详的部分——却回避了具体的制度语境的一面。
相较于“儒法国家”机制,作者解释的另一个孱弱点是,传统中国(仅计算农耕定居地区,大致秦朝或明朝的疆域范围)的空间范围内,其实存在相当漫长的多政权并存时期。这些时期不仅包括两个著名的南北分立期——汉末三国、安史之乱到崖山宋灭,还包括政权建立之初或末期,如秦末到西汉初王国时代、隋末到唐开国等。
可见,一个反常识的情形是,自秦灭六国到清帝逊位的2132年间,超过半数时间(1093年,占比51.26%)是事实上的多政权并存时期。这些时期中相当多的国家/政权,因为其政治文化传统的不同(游牧者的政治组织),或者国家能力的不及,象征资本的不足(比如接受唐朝廷官爵的藩镇,其典型特征是不称帝建号),无意或者无力于大一统的理想。在这里意识形态的统一和政治单位的统一必然存在某种脱节。但恐怕所有的延续一定时长的政治组织,都或多或少地采用了儒法国家的制度结构。作者回避了这些情况,似乎有将无法用自身理论解释的现象,暗中驱逐出研究范围的嫌疑。
这进一步暴露出两个问题。第一,作者似乎只关注一个理想型的、平滑且僵硬的“统一”模型,但对于历史现实中“统一”的种种前因后果与复杂性估量不足,更是未能解释为何其他社会力量不能突破大一统格局。借用福柯(Micheal Foucault)在《知识考古学》中的说法,本书立论似乎太过强调“从起源到结果的连续性与总体化”,结果就是,在解释上,作者通过现象和材料的选择、剪裁和解读,打磨掉了那些相对于“大一统”而言不连续、不和谐的部分。
作者在列举“帝国在制度、社会、政治和文化领域仍呈现惊人的连续性”时,提到的制度形态包括“君主政体、强大的官僚机构、明显的等级制度与社会流动并存、宗法制、统一的文字和持续的教育内容(儒家经典)”,然则凡此种种,既不是在大一统帝国的肇端业已存在,也不是可以脱离于帝国政治而自存。毋宁说是帝国拓张其“基础性权力”、意识形态渗透等等策略的产物,是深深镶嵌在帝国的权力网络当中的。按照赵鼎新的看法,政治权力强有力地统摄了各种社会权力,导致了中国历史上的精英结构的单一特性;尤其是经济权力的长期边缘化,直接清除了通过资本积累和资产阶级的权利革命,来取代传统政治秩序、完成现代国家建构的可能路线。简而言之,这可能是一种大一统为更多的大一统制造历史条件的自我强化。忽视这些,本书的解释不免有些倒置因果,且容易沦为近似神话的“元历史”(Meta-history)。
第二,本书虽然用“帝国”称呼传统中国,但是似乎并不重视帝国内部统治方式的多样性、多种政治组织和政治单位兼容的情形,也因此未将众多复数政权对峙时期纳入考量,更是基本忽视了与游牧帝国的互动。显然,这些互动及其遗产,是元、清完成古典儒学称道的“大一统”,尤其是将统治范围覆盖到那些定居农业地带(也是郡县制适用的范围)以外的区域之时,所必不可少的历史经验和政治资源。当然读者可以完全不认同魏特夫(Karl August Wittfogel)关于“征服王朝”和“渗透王朝”的分类范畴,但是游牧者和定居者的反复相遇的历史,可融会出一套足以与“大一统”理想相提并论的、同样精致复杂的治理技术。同理,作者给出的机制都是在“大一统”的制度结构下才能成立,比如在第五章结尾,作者强调庶民造反促进了现存的帝国秩序的“调适和重建”,这里至少应该加一个限定条件,定居的、接受现存帝国的政治秩序和文化传统的庶民的造反。
士大夫的衰落与专业人员的崛起
瑕不掩瑜,本书总体来说还是有效地给出了一套解释框架,并以之尽量统括迄今为止众多关于中国历史的重要研究论断,称得上是理解古代史基本问题的不可多得的案头书。尤其是考虑到,本书还存在一种视角——立足近代中国(1840-1949年),去回望、反观整个帝制时代的中国,其意义可能更加深远。中华帝国在1911年崩溃后,上文出现过的核心的要素经历了众多的创造性转化,而转化之后的形态也有利于凸显出传统中国的政治文化特征。其中“大一统”是帝国政治文化中受现代性影响最小的核心观念。从晚清到民国再到当代,政治精英普遍认为稳定在于统一。曾经作为帝国第二大支柱的“君权”观念在现代初期迅速崩溃,但民国时期的领导人都试图建立个人权威以稳定政局,比如袁世凯试图恢复帝制但迅速失败。这种偏向于寡头的统治模式,其实是在不损害权力单一中心原则的情况下,对传统君主制弊端的“修正”。然而士大夫、地方精英确实一去不返了,科举制度的废除使得他们失去了再生产的制度基础。近代的知识分子部分继承了传统士大夫批判社会和政治的使命感,但在现代学科体系、知识结构和政治意识的影响下逐步“专业化”。而人民则在“群众路线”的指引下,持续地参与到革命的浪潮当中,成为不容置疑的中坚力量,走向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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