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和五年(330),羯族人石勒称帝,建立了后赵政权,他的首席谋士张宾以“大执法”身份总揽后赵朝政,并被尊为“右侯”,成为十六国时期罕见的汉族士人丞相。所谓“机不虚发,算无遗策,成勒之基业,皆宾之勋也”,从自比留侯张良的孤芳自赏,到成为乱世中君臣相得的又一典范,张宾是如何辅佐石勒成就帝业的呢?
一、身处乱世,慧眼识珠
张宾是否为留侯张良之后已无从考证,但其谋略之精、格局之大,确有张良遗风,年少时张宾就有渊博的学识和远大的志向,“宾少好学,博涉经史,不为章句,阔达有大节”,甚至常对人言:“吾自言智算鉴识不后子房,但不遇高祖耳”,仕官后却遭到现实的当头一棒,元康年间他曾任中丘王司马弘帐下都督,郁郁不得志而辞去官职。
张宾之父张瑶虽然是西晋的中山太守,但张宾却早早看到司马氏王朝将倾的颓势,内是皇帝晋惠帝司马衷智力低下难担天下重担,司马氏诸王为争夺皇位而自相残杀,外是匈奴、鲜卑、羯、氐、羌五胡蜂起。当得知匈奴人刘渊起兵反晋的消息后,张宾便知道天下大势已不可为,唯有另择明主,成就一番功业。
可该投奔谁呢?刘渊确实有明君之相,但张宾却将目光放到了挂靠在刘渊麾下的羯族人石勒身上,石勒曾被抓住当过奴隶,又目不识丁,没有世家大族愿意跟随他,但石勒不以自己的过往为耻,反而经常向儒生们询问经史典籍,更在军中设“君子营”以聚贤才,对张宾来说,石勒身上所展现出的格局与气度,远超那些徒具门第却无实才的晋朝皇室与世家。
真正的明主不在于出身贵贱,而在于胸中气象与用人之量,恰如《荀子·王制》所言:“王者之人,待之以礼;王者之士,为之尽忠”,不过石勒虽然心怀纳贤之量,但对张宾的突然示好表示了怀疑,起初并未重用他,直到张宾提出“先定河北,后争雄天下”之略,才奉为座上宾,不过张宾并不介意,依然献上自己的全部忠心。
二、赫赫威名,机不虚发
河瑞二年(310),汉赵开国皇帝刘渊病逝,汉赵随即陷入内斗,最终由其第四子刘聪胜出并继位,不过这并未对石勒有过多的影响,甚至为了安抚石勒,刘聪便加封他为征东大将军、并州刺史、汲郡公,持节、开府,而石勒确实如刘聪料想的那样,滋生了雄踞长江和汉水的志向,而无暇顾及汉赵和西晋在洛阳的纷争。
同样意图离开洛阳的还有晋王朝实际的掌权者司马越,司马越此时已病入膏肓,率王公士庶兵卒十余万人仓皇东归,可就在途中司马越病逝,石勒知道后率军追击,于苦县宁平城全歼晋军主力,俘杀多位王公大臣,还斥责司马越是扰乱天下者,劈其棺而焚其尸。
或许是这场大胜太过顺利,让石勒的志向愈发膨胀,想要脱离汉赵单干的想法愈加强烈,不过此时他的头号大敌并非远在洛阳的刘聪,而是盘踞在司隶的王弥,王弥曾参与晋末的农民起义中,因其骁勇善战而闻名,后归附汉赵,与石勒同为刘渊麾下大将,而两人皆忌惮对方的骁勇。
在刘渊病逝后,王弥因为与其堂侄刘曜有隙,打算吞并石勒的部众以此单飞,在得知石勒俘虏晋朝仅剩的名将苟晞之后,王弥更是忌惮,不过还是示好说:“公获苟晞而赦之,何其神也!使晞为公左,弥为公右,天下不足定”。张宾则看穿了王弥的虚伪,劝石勒先除王弥,石勒深以为然,于是在王弥与乞活帅陈午交战时,石勒佯装支援,并通过邀请王弥宴会而杀了他。
三、神国之谋,基业已成
王弥之死让刘聪颇为愤怒,刘聪遣使严厉斥责石勒“擅杀大将”,不过忌惮石勒的军力,只得暂时隐忍,加封其为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诸军事,领并州刺史。此时,石勒想一鼓作气击败同为镇东大将军的晋琅邪王司马睿,不仅是夺取其在江南基业,更是想要从晋王朝手中夺得“正统”实名。
可司马睿早已在江南经营多年,还有王导、周顗等名士辅佐,石勒军因江淮地区连降大雨,导致水土不服,士卒疫病频发,军中人心浮动,甚至有不少石勒的心腹大将劝其就此降晋以保全实力,不过张宾厉声反对,由此提出不与即将建立的东晋为敌,而是占据重镇邺城,以此为根基经营河北。
张宾的眼光何其毒辣,他看穿了司马睿只知偏安,看到了江东士族的盘根错节,看中河北之地沃野千里、人力充足,更看清了汉赵政权内部已经腐朽,此时重新北上,正是开创帝业的最佳时间,石勒欣然接受,迁张宾为右长史,视他为自己的首席谋臣,自此“每遇大事,必召宾议之”。
屯于邺城后,石勒最大的威胁便是隔壁的晋幽州刺史王浚,才站稳脚跟的石勒很快被王浚仰仗的段氏鲜卑围困,幸得张宾献计俘虏了其首领段末柸,更是让他与石勒结为父子,折断了王浚左膀右臂。为了让石勒迈出问鼎天下的第二步,张宾献出连环计,先是投其所好假意支持王浚称帝,又主动联系与王浚不和的晋并州刺史刘琨并得到支持,最后发兵偷袭王浚并一举擒获杀之,尽收其部众与幽州之地。
太兴二年(319),眼见汉赵再起内乱,张宾遂劝石勒称尊号,石勒即位称赵王,改元称赵王元年,加封张宾为大执法,掌管朝政,石勒称为“右侯”以示尊重。不过张宾却未能撑到石勒一统天下便在溘然长逝,葬时,石勒恸哭失声,对身边的人说:“天欲不成吾事邪,何夺吾右侯之早也!”,后来石勒用程遐代为右长史,在议事时有所不合,石勒又叹息道:“右侯舍我去,令我与此辈共事,岂非酷乎!”一个目不识丁的武夫与一位满腹经纶的儒生,在血火交织的乱世里,以信任为墨、以天下为纸,写就了十六国最罕见的君臣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