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普京总统上一次踏上北京，是在2025年9月——距今不过八个月。然而，仅仅半年多的时间，全球格局已经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背后，最直接的推手无疑是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一系列出人意料、充满单边主义色彩的高调行动：从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到对古巴实施海上封锁；从宣称要吞并格陵兰和巴拿马运河区，到对北约盟友施加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大规模加征新关税，到退出多个国际组织；甚至最近还对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华盛顿的这一连串鲁莽举措，不仅在国际体系中制造了大量新的不稳定与不确定性，也让包括中国与俄罗斯在内的其他大国，更加迫切地需要加强外交政策的协调与沟通。 如果要用一个词概括普京5月19日至20日访华之行的核心基调，那无疑是延续。这次会晤没有出现重大意外，双方都没有任何隐藏的底牌，也未上演通常在大国峰会中偶尔出现的戏剧性场景或暗潮涌动的博弈。任何一方都未试图将对方逼入死角，也未提出政治最后通牒或不切实际的经济要求。从某种意义上看，这更像是老搭档、老朋友之间的一次例行碰面——坦诚而自然，没有绷紧的神经，没有表演式的紧张。 值得注意的是，普京此次访华被界定为正式访问（official visit），其外交礼宾规格低于例如特朗普总统5月早些时候的国事访问（state visit）。对于追踪此次活动的记者来说，可能因未捕捉到克里姆林宫与中南海之间的任何张力、分歧或矛盾而感到失望；但在当前全球事务动荡、危机频发的环境下，大国关系能保持稳定和延续，本身就是稀缺且极其珍贵的资产。 众所周知，战略目标的连贯性与实现手段的持续完善并不矛盾，反而相辅相成。多年来，中俄双方不断探索双边合作的新路径。这次首脑会晤之后，中俄敲定了数十个涉及能源、基础设施、免签旅游、媒体合作等领域的具体大型项目和商业路线图。而另一项不可忽视的重要成果，是双方联合发布的《多极化世界联合宣言》，明确表态坚决反对对他国主权的单边施压，并持续致力于推动多极化和成熟的多边主义。总的来看，如今中俄双边关系堪称国际体系中少数仍具稳定性的锚点之一，能在全球局势动荡之际，有效防止世界滑向彻底混乱和无政府状态。 从时间维度上看，普京此行具有特殊象征意义。二十五年前的2001年夏，两国签署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简称《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有效期二十年。五年前（2021年夏），该条约获延期五年。眼下，两位领导人就条约再次延期进行了磋商。《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条文精简，仅二十五条原则性条款；与之配套的还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关于进一步加强全面战略协作、深化睦邻友好合作的联合声明》，其意义在于：全面确认初始条约精神，并为未来数年中俄关系发展指明主攻方向，同时对双边各领域的成就与挑战作出全方位梳理。正因如此，普京此行携带了庞大随行团：五位副总理、八位部长、多家央企负责人，以及与中国接壤的俄罗斯联邦主体州长，公私部门代表合计近四十人。 在双边议程中，一些重要经济议题尤其值得关注。据中方统计，2025年中俄贸易额下滑近7%，表现并不理想。虽然这一跌幅远低于2025年中美贸易近19%的降幅，但仍为双方敲响警钟：不能再依赖自动增量式增长的经贸合作（单纯靠规模扩张），必须转向内涵式深化，加大产业协作投入，打造双边及多边生产链。积极的一面是，经历2025年的收缩后，2026年1月至4月中俄贸易已强势反弹20%，贸易结构也逐步多元化，向高新技术和高端服务业拓展。只要双方继续聚焦贸易多元化和新建生产链，2026年剩余时间以及2027年的前景均可期待。 中俄关系的另一个近期亮点，是试行免签制度。中方于2025年9月启动，俄方同年12月跟进。两项试行措施原定截止于2026年9月14日，即便时间有限，也已促使双向游客量激增——今年双方互访旅客预计均突破两百万人次。中国已成为俄罗斯人最热门旅游目的地之一，与土耳其、埃及等传统领跑者竞争；俄罗斯在中国游客中也越来越受欢迎，正逐渐逼近韩国、越南、日本和泰国等经典出境游目的地。两国民众普遍希望，免签试行能从年度实验转为长期制度安排。两国领导人未辜负公众期待——现行免签将延长至至少2027年底。快速增长的客流将对酒店文旅基础设施、跨境航空及陆路交通网络、服务人员培训以及两国支付系统互联互通提出更高投资需求。

中俄关系有自身动力和节奏，不轻易受外部因素左右。两个拥有漫长共同边界的大邻邦，自然会挖掘经济互补性和政治利益契合带来的机遇。然而，高度不稳定的国际环境，让北京与莫斯科间各层级的沟通渠道——尤其是最高层热线——不仅对双边、对整个世界都愈发珍贵。许多在双边框架中成熟的外交原则，可以移植至更广泛的多边安排中。中国与俄罗斯正共同推动非等级制的多边主义，这一制度理念对于塑造新的世界秩序至关重要。 需要指出的是，2026年下半年将密集举行多场多边峰会，中俄必须密切协调。例如：上合峰会（8月底—9月初，比什凯克）、金砖峰会（9月中旬，新德里）、APEC峰会（11月中旬，中国深圳），以及随后一个月的G20峰会（美国佛罗里达州迈阿密）。普京大概率会婉拒出席G20，但应参与其余多数峰会。预计双方将尽最大可能对各场会议议程与优先事项进行对表同步。 此次中俄元首会晤还重点讨论了联合国体系改革前景。一个残酷现实是：作为全球治理机制的联合国近年来几乎被大国对抗边缘化；华盛顿甚至考虑建立诸如特朗普加沙和平委员会来替代联合国。显然，中国与俄罗斯都不希望联合国体系彻底崩坏或被不透明的临时安排取代。 今年将迎来新任联合国秘书长遴选，这或为联合国注入第二春提供契机，即便美国或其他行为体仍持怀疑态度。过去数月，中国接待了所有安理会常任理事国领导人——2025年底马克龙、2026年1月斯塔默、2026年5月特朗普与普京——这种罕见外交聚焦，为中国提供了独特机会，可率先推动这一敏感却关键的联合国全面改革议题。 目前，伊朗战争危机尚未解除，波斯湾仍笼罩在冲突阴影之下。表面上，中国与俄罗斯在此危机中的直接利益似有分歧：中国极度依赖霍尔木兹海峡石油进口，也一定程度依赖液化天然气运输；俄罗斯则因海峡受阻推高油价而短期获益，并且美方暂时放宽部分对俄能源制裁（5月19日普京在京期间，美国宣布再延长30天对购买俄油及已装船油品国家的制裁豁免）。4月中旬，乌拉尔原油价格一度突破每桶100美元。但这些战术红利难以持久——全球油气供给充裕，缺口只会刺激主要出口国向市场投放更多资源。不少专家预测，即便海湾战事持续，2026年底油价仍将回落至80—85美元/桶。 在战略层面，中俄在波斯湾及周边的优先目标本质一致：中国与俄罗斯都不希望地区冲突升级；两国坚定反对中东核扩散，其潜在后果将灾难性冲击区域安全；同样，不希望看到伊朗政治体系崩溃或国家解体——德黑兰是双方极为重要的战略伙伴，也是金砖和上合成员国。可以推测，协调对伊援助以助其抵御美以持续军事压力，并参与冲突后经济重建，是中俄元首闭门会谈的重点议题之一。 与此同时，在当前地缘格局下，中国或将更加积极推进与莫斯科的能源合作。中国一贯奉行能源进口多元化战略——任一供应方占比不超总进口油气20%（俄方实际已略超此线）。俄国家原子能公司（Rosatom）正在田湾核电站建设第七、八号机组，可视作中俄核领域合作的重要标志。鉴于波斯湾与红海持续不稳，中国或更优先考虑俄方提供的替代洲际物流选择——北极东北航道及欧亚大陆桥铁路公路网。

当然，中俄元首在北京的谈判内容并非完全公开。两位领导人私下长谈的具体细节，外界只能揣测。但有一点清晰可见：只要中俄元首保持定期对话，世界上许多人便能多一份安心，多一份对未来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