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5年3月，IMF 正式将加密资产纳入《国际收支手册》第七版统计口径，实现了对加密资产的全球制度化“收编”，重构了国际收支核算规则。国际层面规则落地的同时，美国实现加密资产监管转型，摒弃过往执法主导模式，推出五大类差异化分类监管框架，明确各类资产属性与监管主体，形成可参考的国别监管范本。本文按照资产定义界定 —IMF 国际规范构建 — 美国监管实践借鉴的逻辑脉络，系统梳理加密资产核心内涵与机构定义，深度解析IMF将加密资产纳入国际收支口径的具体举措与潜在影响，拆解美国加密资产分类监管体系的架构、导向与利弊启示，为全球及我国完善加密资产监管框架、防范跨境金融风险、维护货币主权与金融稳定提供理论参考和现实思路。

一

加密货币资产定义与特征

近年来，加密资产的迅速发展正在深刻改变全球金融发展格局。从比特币等私人加密货币的出现，到稳定币、去中心化金融（DeFi）、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发展，再到现实世界资产（RWA）的探索，加密资产逐渐成为影响国际货币体系和全球金融治理的重要变量。

IMF在The Recording of Crypto Assets in Macroeconomic Statistics报告中对加密资产进行了定义。加密资产作为价值的数字化载体，依托密码学技术与分布式账本技术（DLT）构建的去中心化点对点架构，使交易双方无需通过可信中介机构即可直接完成交易。目前，加密资产可分为三大类：一是一般交易媒介的加密资产。根据债权属性可分为央行或其他机构发行的有对应负债方的加密资产（如央行数字货币、对发行者有负债方的稳定币），及没有对应负债方的加密资产（如比特币等加密资产）；二是仅在平台或网络中作为交换媒介的加密资产（即支付代币）；三是证券型代币（其始终具有对应负债方）。

此外，金融稳定理事会（FSB）、欧盟、西班牙央行、美国金融业管理局（FINRA）也对加密资产进行了定义，如表1所示。

表1 主要机构对“加密资产”一词的定义

二

前沿国际规范：IMF将加密资产纳入国际收支口径

01

背景：加密资产的跨境流动催生统计需求

随着加密资产的全球普及，其跨境交易规模持续扩大，成为国际资本流动的重要组成部分。但长期以来，加密资产未被纳入统一的国际收支统计体系，导致各国对其跨境流动的监测、核算存在空白，既影响国际收支数据的准确性，也不利于全球资本流动的监管与协调，在此背景下，IMF启动了相关统计标准的更新工作。

02

核心举措：IMF《国际收支手册》第七版的关键规定

2025年3月，IMF发布《国际收支手册》第七版（BPM7），新增“数字化”章节，将加密资产正式纳入国际收支统计口径。BPM7中关于加密资产国际收支核算方法的规定，可以归纳总结如下：

一是将生产性加密资产和加密资产的验证交易纳入经常账户核算；

二是将金融性加密资产纳入金融账户流量和存量统计；

三是将非生产非金融性加密资产纳入资本账户统计；

四是比特币等无负债方加密资产不能计入储备资产；

五是加密资产跨境流动的归属以“居民地位”为核心判断标准，遵从经济所有权原则，凡在居民与非居民之间发生所有权变更的，按持有者居民地位将该交易和头寸计入相应国家的国际收支统计，不依据节点、平台或服务器所在地确定归属。

03

重要意义：推动加密资产的规范化与全球化治理

加密资产纳入国际收支统计体系将产生以下四方面的影响。

第一，将挑战现有国际收支核算的制度逻辑。国际收支平衡表是反映一国与世界其他经济体之间全部经济交易的重要统计工具。传统的核算体系主要围绕货物、服务、收益与资本金融账户展开。然而，加密资产的出现打破了原有统计范式。

主要挑战体现在以下三方面：

二是加密资产兼具支付媒介、投资工具与价值储藏等多重功能，如何在国际收支核算中进行功能性分类成为难题。

三是加密资产不再仅仅是私人部门的金融创新，而可能逐渐进入官方储备体系，从而对外汇储备统计及货币主权产生实质性影响。上述挑战表明，将加密资产纳入国际收支平衡表并非单纯的统计口径调整，而是关系到国际货币体系的深层次结构性重构。统计口径的不统一将引发系统性风险，不仅会削弱全球金融监测的有效性，还可能导致政策传导失灵，进而危及跨国金融稳定。因此，IMF改革不仅是统计技术问题，更涉及对全球治理能力与风险治理能力的系统考量。

第二，将冲击国际收支平衡表核算方法。将加密资产全面纳入国际收支核算，将在统计方法上带来以下变化：

一是资本与金融账户的边界可能模糊。加密资产的投资属性使其可被视为金融衍生品，但其高波动性和流动性又使之不同于传统证券。如何界定其在资本账户与金融账户中的归属，将影响对跨境资本流动的衡量。当前的处理方法是将金融性加密资产纳入金融账户流量和存量统计，即有负债方加密资产的交易和存量分别计入国际收支平衡表和国际投资头寸表，而非生产非金融性加密资产纳入资本账户统计（刘慧，2025）。例如，稳定币等有负债方的加密资产被视为金融资产，统计在金融账户项下；比特币等无负债方的加密资产记录为非生产性非金融性加密资产，统计在资本账户项下（国家外汇管理局国际收支司，2025）。

二是隐性交易的透明化需求增强。加密资产市场交易量庞大，但匿名性导致大量交易未能计入官方统计。这可能造成国际收支统计失真，进而影响宏观经济政策判断。

三是储备资产构成的潜在调整。部分国家央行已尝试将加密资产，尤其是稳定币或比特币，纳入储备考量。例如，特朗普政府于2025年3月签署行政命令，正式建立了“战略比特币储备”（Strategic Bitcoin Reserve）和“美国数字资产储备”（U.S. Digital Asset Stockpile），将比特币视为国家储备资产的一部分，这标志着美国在全球金融体系中首次将加密资产纳入官方储备体系。有学者指出，特朗普2.0政府的加密货币政策是试图为提振美国经济、缓解政府债务问题开辟新路径，以此巩固美国在全球加密资产、区块链等前沿领域的主导地位（张明等，2025a）。如果该趋势持续扩展，国际收支中的官方储备资产项目将面临重构。这将影响传统的美元、欧元与黄金在储备中的结构。

第三，将影响全球金融稳定。加密资产纳入国际收支平衡表，将直接改变各国货币政策和金融稳定的外部环境。

一是对货币政策独立性的挑战。跨境加密资产流动快速、匿名且成本低，可能削弱资本流动管制的有效性。对于新兴市场经济体而言，大规模加密资产的流入或流出将加剧汇率波动，增加货币政策独立性丧失的风险。加密资产绕过传统银行体系和外汇监管渠道，使央行难以全面掌握跨境资本流动的规模与方向，从而削弱了货币政策传导机制的有效性。从货币流通域视角分析，这是一次货币权力的重塑；在此背景下，非美货币的主权将遭受更加剧烈的冲击（张明等，2025b）。例如，2021年在土耳其本币快速贬值期间，部分居民通过购买比特币和稳定币USDT以规避本币贬值风险，导致资本外逃压力加大，央行干预空间受限。同类事件也发生在阿根廷和尼日利亚等新兴市场国家。这表明，加密资产跨境流动已成为影响部分新兴经济体货币主权和金融稳定的重要外部变量。

二是对全球金融稳定的冲击。加密资产价格剧烈波动，若其被正式纳入国际收支统计并在资本账户中占比提高，则可能放大国际金融市场的系统性风险。加密货币可能给全球金融治理带来挑战，它不仅增加了全球金融体系的脆弱性，还通过相关滥用行为放大了国际金融监管的漏洞，同时使发展中国家面临更高的货币替代风险（张明等，2025c）。尤其是当稳定币被广泛用于跨境支付时，其发行方的信用风险可能演变为全球性风险。

三是对外汇市场结构的重塑。加密资产作为跨境结算媒介，可能削弱对于美元、欧元等传统储备货币的需求，从而在长期内对国际货币体系的稳定性和层级结构带来冲击。

四是可能重塑全球资本流动结构。加密资产为跨境融资提供新通道，使得新兴市场在国际资本市场的融资方式多样化，但这也可能导致跨境监管套利，增加全球金融体系的复杂性和脆弱性。

第四，将重塑国际货币体系与国际秩序。在国际层面，加密资产纳入国际收支平衡表将产生制度性影响。

一方面，可能加速国际货币体系的多元化。若稳定币与央行数字货币实现跨境结算，其在国际收支中被统计为储备资产或跨境支付工具，可能加速国际货币体系朝着多元化的方向发展。

另一方面，可能催生全球金融治理新框架。IMF或许需要在BPM7的修订中增加关于加密资产的独立章节，以统一分类与核算规则。当前，国际清算银行（BIS）已经与多个国家（地区）建立多个央行数字货币跨境合作项目。在此过程中，BIS可能在未来承担起对跨境数字资产流动风险监管的重要职能。

三

最新监管实践：美国对加密货币的分类监管

01

监管背景：从“执法主导”到“规则化监管”的转型

此前，美国对加密货币的监管长期处于“以执法代监管”的状态，通过执法行动界定资产属性，市场面临较高的监管不确定性。随着加密资产市场规模的扩大，监管碎片化、规则不清晰的问题日益突出，在此背景下，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与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联合发布了清晰法案的实施细则，解决了加密资产监管分歧，将其分为五大类并明确监管主体，这一分类监管模式值得借鉴。各国需要辩证看待美国加密资产监管政策变化，既要学习借鉴美国的经验教训，又必须实事求是坚持从本国国情出发制定相关政策。

02

核心内容：加密资产“五类法”分类监管体系

美国此次推出的监管框架，核心是将加密资产划分为五大类别，实施差异化监管，明确各类资产的监管边界与规则。具体分类包括：

四

监管导向与启示

一是对链上加密世界的发展必须高度重视。

区块链、分布式、AI大模型等技术的发展和融合，推动各类加密资产以及现实世界资产链上化（RWA，包括支付稳定币），突破现实世界的国家边界，实现全球化7x24全天候不间断交易，形成了与现实世界并存的链上加密世界，并与现实世界相互连接与加深融合，给人类世界带来极其深刻的影响，已成为大国战略必争之地，对此必须高度重视，努力抢占制高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本国货币能否成为加密世界的主流货币，这将成为各国在加密世界地位的决定性因素。

二是必须在准确把握加密资产本质属性基础上实施分类有效监管。

在这方面，美国已经提供了范例，其他各国可以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精细化分类并明确相应的监管主体与原则。

其中，必须坚持链上与链下的同种业务，其参与主体都要接受同等监管，促进市场公平竞争。监管能力需要跟上，对加密资产投放和交易全流程都要实施有效监管，不应出现重大遗漏或缺口。

考虑到加密资产交易具有全球化全天候的特性，如果监管能力不到位就完全开放本国加密资产市场，特别是容许他国货币（如美元）通过支付稳定币方式自由进出，本国货币主权与金融稳定必将遭受巨大冲击。

三是在加密资产上，既要学习借鉴美国的经验教训，又必须实事求是坚持从本国国情出发。

在对待加密资产上，美国也出现重大变化，即使是现在，也不能认为美国的做法都是真理，都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各国都可以简单跟随或模仿。美国积极推动稳定币立法与加密资产发展的做法，有其美国优先的战略意图和重要基础，首要的是强化美元和美国的国际控制力，并不一定对全世界都公平合理；美国立法推动非官方的美元稳定币发展，却禁止美联储或政府推出数字美元的做法，并不符合货币作为价值尺度、交换媒介和流动性最强的价值通证，必须得到最高权威或信用支持，而在国家主权独立情况下，就必然表现为国家主权货币或法定货币，必然要迈向数字化智能化发展的本质要求，阻碍国家主权货币数字化发展是不符合货币发展规律的（法币稳定币实质上就是其挂钩法币的链上代币，这也说明法定货币同样能够直接上链运行，而不必再增加稳定币的外套与环节，耗费额外的时间与成本）；美元稳定币发行要求主要以美国国债等有市场交易价格变化的资产作为储备，但如果美债价格大幅下跌，就会对稳定币产生严重冲击；如果不同发行机构的美元稳定币储备资产结构不能完全统一，又没有央行的兜底，则其发行的美元稳定币就不是同质化稳定币，就存在套利空间与监管挑战；美国号称要将比特币等加密资产作为国家战略储备，是笃定比特币等加密资产将长期稳定升值并具有很高的国际流动性，但实际上，比特币等作为纯粹的链上数字资产，并没有现实世界资产价值支撑，其市场价格主要建立在信仰与炒作基础上，经常出现剧烈波动，根本达不到“数字黄金”的标准。随着RWA的发展，这种纯粹链生数字资产的价值乃至其生存都将面临很大冲击，将其作为战略储备根本不符合储备资产的基本要求。

参考资料

2.加密资产纳入国际收支统计的影响及我国应对:

https://mp.weixin.qq.com/s/ou_HtOd73bixjzkbp33sMg

3.王永利 |辩证看待美国的加密资产政策:

https://mp.weixin.qq.com/s/3-EFErgETBQLvJSYlwMM9w

选题 / 宏观经济金融理论与政策选题组

整理 / 张芷宁

监制 / 朱霜霜

版面编辑｜宋童菲

主编｜朱霜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