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雨》
近几年,公众逐渐摘下了看待师生恋、上下级恋、医患恋等关系的玫瑰色滤镜。
从《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引发的讨论,到一次次登上新闻的师生、医患和职场权力侵害事件,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这些关系之所以充满争议,问题往往不只是爱情,而是权力。
当一方掌握着知识、资源、机会乃至评价权时,亲密关系便很难完全脱离权力结构而存在。也正因如此,那些曾被包装成浪漫的故事,背后往往隐藏着控制、依赖与伤害。
但是,为什么明知道存在风险,依然有人会深深陷入这样的关系?为什么那些本该帮助人成长、疗愈和独立的关系,会一步步演变成私人情感?而那些身处权力高位的人,又究竟在其中获得了什么?
今天的文章,心理咨询师曹雪敏将会拆解关系双方的心理,分析这些关系中的“爱”,如何被制造,又为什么变质?
讲述 | 曹雪敏
来源 | 看理想节目《非正常关系》
01.
温室:爱如何被“制造”
这类关系最初萌芽和生长的特殊土壤,可以被概括为“温室”。
在社交媒体上,存在一个名叫“师生粉”的群体,大量的学生记录着对老师的感情,有的积极健康,充满祝福和鼓励,但有的已经有些偏离,充满吃醋、嫉妒和失落。其中有一些被反复引用、引发共鸣的歌词,正好揭示“温室”的典型特征:稳定。
比如《下一个天亮》中“请允许我小小的骄傲,因为有你这样的依靠”,《关键词》中“有一种踏实,是你心中有我名字”,《看得最远的地方》中“你是第一个发现我越无表情越是心里难过”“所以当我跌断我翅膀的时候你不扶我,但陪我学忍痛”等等。
这些歌词流露的,是一种对稳定的空间、稳定的连接、稳定的回应、稳定的接纳的渴望与依赖,它们共同营造出一个让人感到无比安全、踏实、充满情感的环境,这样的环境就是所谓“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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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些“稳定”,最初并非源于两个人自发的、平等的情感共建,而是由一方的职业身份及其带来的特定互动模式所保障。
要搭建一个“温室”,具体需要稳定的空间、稳定的连接、稳定的回应和稳定的接纳。
稳定的空间,是这个温室最基础的物理框架。在师生关系中,它是固定的教室和办公室,也是每周如期开展的课堂和课后交流,还是走廊、楼梯间、校园里那些可能偶遇的角落。无论双方当天的状态如何,本身的意愿如何,只要置身校园,这些空间都稳定存在。
根据依恋理论,稳定的空间能让个体感受到环境的可依赖和可预测。就像小孩对床的依赖和信任,这种空间上的稳定,能够给予个体最原始的安全感,让个体得以安定下来存在着,然后期待着发生更多的互动与联结。
一名学生即使不主动,每周上课也都能在教室见到老师,这种固定时间、固定地点的在场,会成为安全感的重要支撑,也正是依恋理论中安全基地的重要特征之一:可及性。
人类天生具有寻求亲近的本能,当我们感到不舒服、不安和恐惧时,会主动向依恋对象靠近寻求安慰和支持,即使一切都好,依恋对象的可及性也是安全感的基础。
在师生之间,老师稳定地出现在那个“应该出现”的空间,这份由“老师”这一角色保障的存在,就为一些个体提供了一种无需主动争取就可以获得的安全感。
在空间稳定的基础上,稳定的连接又进一步加固了可及性及其带来的安全感。
因为职业要求,老师需要持续关注学生的状态,这种连接不会因为学生成绩的变化、不符合老师的期待而彻底消失。老师始终在那里,至少始终关注学生有没有出现、有没有交作业、考试考得怎么样。一些老师可能还会关注学生的心理状态,甚至比学生的父母、朋友更早、更多地注意到。
对一些在生活中较少被用心关注的学生来说,这样的“被看见”稀少又珍贵,可能是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感到自己存在且重要的关系。然而,这种连接的本质,仍然首先源于职业角色的要求,而非纯粹的个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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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定的空间和连接共同构成了师生之间牢固的可及性,而可及性既是亲近需求被满足的前提,也是个体相信自己可以被满足的基础。怀着这样一份信念,个体才可能有勇气做出更多的探索,而这种探索也助推了情愫的萌芽。
除了稳定的空间和连接之外,稳定的回应是温室里最核心的浇灌系统。
当学生表达需求,无论是提出具体的学习问题还是单纯分享心事和情绪,负责的老师一般会倾听也会耐心回应。这种反馈比较少会因为个人情绪而忽冷忽热、发生变化。
这种稳定的回应,能让学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表达和行动是有效的,帮助学生增加自我价值感、建立自我效能感。但是,这种稳定的回应最初也并非来自个人的情感,更多是为了维持教学效率、班级秩序及职业形象。
最后,稳定的接纳往往会让这种关于爱的误读彻底扎根。
还是出于职业要求,老师要接纳学生的错误、不完美和差异,当一名学生努力了很久还是没有取得理想成绩的时候,老师会告诉Ta:“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这只是暂时的,而且你的努力和坚持也值得被看见、被肯定。”
这种基于教育目的的接纳,往往包含着看见、共情以及对学生的相信和支持,这些则会激发学生的希望感和对自己、对未来的想象,会让学生感受到“我本身就值得被爱”,还会让学生感受到“我已经足够好,而我还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
但这本质上,仍然是一种在教育情境中的专业回应,它的出发点与落脚点,是学生的成长与发展,而不是建立私人的情感联结。
02.
权力:爱为何会开始“变质”
医患关系、咨访关系和职场上下级关系,和师生关系也共享相似的内在结构,都是由社会和权力角色维系的。处在特定职业角色的一方,无论是老师还是医生、咨询师、上级领导,需要塑造并维护一个有关支持的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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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样的安全基地不被私人情感渗透时,它的意义在于帮助被支持者建立自信、发展能力。更关键的是,它的目的恰恰是为了帮助被支持者离开这里——协助Ta们积蓄力量,追求想要的未来,成为更完整、更有想象力的自己。
然而,一旦这种特定的安全基地塑造者发起诱惑,一切就变质了,就不再指向被支持者的独立与发展,而是指向一种双向的、所谓的“相爱”。
对被支持者来说,这样的诱惑仿佛梦想成真,似乎终于拥有了独一无二的关注与爱。但实际上,这种在温室中孕育出来的关系,也可能将两人,尤其是将弱势的被支持方,禁锢在这个温室里。而这背后,正是权力不平等在发挥作用。
在咨询中,无论是发生在心理咨询师和患者之间的咨访恋,还是师生恋或者其它,我经常会被问到两个问题:一个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结构上的权力不平等真的那么重要吗”,另一个是“Ta是真的爱我吗,还是只是爱我的社会角色”。对于相信这段关系是有爱的双方来说,这两个问题常常在心中徘徊。
要厘清这些困惑,必须走出温室的恒温幻象,直面权力运作的真实逻辑。
以咨访恋为例,双方的关系中,第一个不平等因素就是信息不对称。从咨访关系建立开始,它就在双方的关系中植根。
咨询师会越来越了解来访者,包括Ta的经历、情绪和认知模式等等,有时甚至比来访者自己感受到的更多。而咨询师作为“人”的部分,往往是隐身在专业角色之后的。
咨询师一直在持续地了解“来访者是个什么样的人”,包括来访的人际环境、成长经历和各种想法情绪,甚至那些隐秘的未曾和任何人谈起过的种种。而反过来,来访者甚至连“咨询师是个什么样的咨询师”都不一定知晓,就更不用提了解“咨询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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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咨询师可能只会公开自己的从业资质、教育背景和受训经历,但是关于自己对咨询师这个职业身份的看法和感受,比如是为了谋生还是出于理想——这更重要的底层动力并不会谈及。
除此以外,咨询师的个人身心状态、成长经历和人际关系等等一般也很少向来访者谈及。双方的自我暴露和互相了解的程度几乎是天差地别。
更关键的是,在咨询中袒露个人信息,尤其是袒露个人隐私,本身就会带来剧烈的内在情感震动。从犹豫、恐惧,到被看见后的释然、感动,这样的情绪起伏,很容易被体验为一种类似“心动”的感觉。仿佛那个脆弱的、被遗忘的、小心隐藏却又渴望被看见的自己,终于有了一个精神意义上的拥抱和家。
而且,对于来访者来说,咨询师是“唯一”,但对于咨询师来说,来访者只是工作中的“之一”。
每一次深入的袒露和共鸣,来访者都更容易将其感受为“是眼前的这个人带给我的独特情感”,而咨询师不仅有专业知识,还有横向比较,Ta可以将袒露和共鸣放在更多来访者的经验中来感受,所以Ta的“唯一性”感觉相对弱很多。
这种唯一性带来的更大问题是,在咨访关系结束时,来访者离开的难度会非常大,Ta很可能会更强烈地体会到丧失甚至被抛弃。但是对于咨询师而言,Ta还有别的来访者,由于多段关系的并存和职业角色的要求,这样的感觉相对也会少很多或者可以被专业处理。
更实际的影响在于,当作为权力低位方的来访者不得不离开这段关系时,很可能会直接失去一个重要的心理支持系统,而这个支持系统曾深刻影响着 Ta 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人际关系、工作、自我认知、身体健康、睡眠状态等等。
虽然也能有替代选择,但沉没成本以及情感投入会让替代选择的建立十分漫长,这也会使得作为权力低位方的来访者面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脱的丧失中。
此外,随着咨询逐渐加深,专业权威所带来的不平等也与日俱增。
来访者走进咨询师,本质上是对咨询师的专业能力和价值观等等的高度信任,咨询师的问题会引导来访者发现并认知新的自我和世界,咨询师的诠释也会影响来访者对自我和世界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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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咨询进展越深入,来访者就越容易认同咨询师,甚至可能以咨询师的标准来看待自己和世界,并依据咨询师的建议来调整行为、尝试新生活。这种因为专业权威而产生的影响力,远超普通的人际关系,影响力本身也会催生依赖和归属的感觉。
但这种影响力往往是单向的,来访者对咨询师却没有这样对等的、深刻的影响力。
而且,咨询关系设置本身也是一种不平等。咨询的时间、频率、议题和边界等等,基本上也都是由咨询师来主导设定的,虽然理论上咨询师和来访者会有商议的过程,但在实践中,来访者出于专业信任,往往容易形成一种顺从的惯性。
当双方的关系走向私人情感之后,这种顺从惯性也很可能依然在持续,使得权力低位方在表达意愿、行使意志、维护边界的时候更加困难,甚至很容易主动抑制自我来避免冲突、失去关系。
双方对彼此的依赖程度和影响程度截然不同,这也就导致双方在面临冲突特别是结束的时候,面临的难度天差地别。对权力高位方来说,可能只是结束一段感情,但对权力低位方来说,却可能是失去心理和生理上赖以生存和发展的重要支撑。
资源分配上的不平等,又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差异,提升了权力低位者反抗或离开的难度,甚至让Ta们彻底无法离开。这在咨访关系中可能还没那么显著,但在师生关系、医患关系和职场关系中非常明显。
因为在这些关系中,权力高位方往往直接控制着对方所需要的关键资源,比如成绩、诊疗、机会等等,也就是能影响权力低位方获得什么、失去什么,进而影响人生的其它部分。
权力高位方具有更大的伤害能力,这也就会迫使权力低位方出于认知失调而回避冲突和反抗,甚至会因为恐惧失去资源而扭曲自己的想法,告诉自己这都是因为爱,来彻底回避离开这个选项。
03.
温室爱恋,为何充满难以抗拒的诱惑?
为什么即使隐约感到不安,这类关系也还是充满难以抗拒的诱惑?对于权力低位方来说,这是因为它们激活并扭曲了内心深处两种最基本的情感需求:对安全基地的渴望、对理想联结的追寻。
对安全基地的渴望几乎每个人都有,沉溺在师生恋等这类关系中的人想要寻求的,是怎样的安全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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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们渴望一种持续的容纳和回应。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深度的接纳,仅仅是这样一个空间和回应就足够,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次偶遇,就能让人感受到自己在对方心里、在这段关系里,是存在且重要的。
尤其对具有焦虑型依恋特质的人来说,这种“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的空间和回应,有如茫茫大海中始终亮着的灯塔,能够给予源源不断的安全感、满足感和希望感。
在这种渴望背后,其实也是对理想父母长辈,或者说理想联结的渴望。
老师、医生、咨询师、职场上级等等,这些角色恰好带着年长的、权威的、给予支持的特质,而关系中的自己则往往是那个弱小的、需要帮助和支持的一方。这样的结构,像极了亲子关系,也因此在心理层面上极易激活我们对理想联结的想象:一个始终在场、持续容纳、持续回应自己的存在。
深陷在这些关系中的人,常常在原生家庭中体验过细微却反复的拒绝和惩罚。比如,回家后和父母兴冲冲地说开心的事,但父母毫无情感反应——这种情感冷漠便是拒绝。再比如,因为东西弄坏了父母瞬间大发雷霆,接下来还很久没有好脸色——这种语言和情感暴力便是惩罚。
这些拒绝和惩罚,是Ta们心底最深的梦魇,也是Ta们最渴望逃离却又难以挣脱的枷锁,一次又一次,Ta们的心灵在这样的体验中枯萎。
于是,带着这样的伤痕长大的人,很容易在匮乏与渴望中,走向师生、医患、咨访、职场上下级等关系,试图在这些关系中寻求补偿。Ta们渴望被接纳、被回应,渴望一个“无论如何都会持续存在”的空间,而温室恰好又具备这样的特质:无论Ta们是什么样的,只要彼此的角色在,关系就在,容纳和回应就在。
另外,在一次次拒绝和惩罚中,Ta们也会无数次渴望自己能成为那个让人满意的、被人喜爱的孩子,于是,当师生、医患、咨访、职场上下级等关系中的支持者额外给予了满意和喜爱时,这份情感就不只是慰藉,甚至成了救命稻草。
于是,Ta们很多时候会下意识地迎合对方,压抑自己的负面情绪和真实需求,扮演一个“好孩子”,换取一次又一次的满意和喜爱。但是,这样的扮演本身又在积累新的不安,因为Ta们比谁都更清楚,那个被喜爱着的“我”并不是全部的自己,Ta们也会害怕一旦暴露所谓“不完美”的一面,就会失去满意和喜爱。
最后将目光转向权力高位者。暂且不聊那些自私的、有意剥削的权力高位方,只聊那些同样误以为是爱的权力高位方。Ta们之所以深陷其中甚至反复沦陷,很多时候可能是因为,Ta们的人生里,同样存在缺失和脆弱。
琼瑶自传式小说《窗外》中,老师康南在过往的爱情中就存在缺失,因为无法抵抗环境,未婚妻的自杀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失落和无力,那时的他没能保护爱人,也没能留住那份感情。
所以,当他遇到江雁容,并发现自己的回应能点亮江雁容,甚至可以改变江雁容的生活时,他的缺失仿佛被填补了,他的脆弱也仿佛得到了安抚:那个曾经无力、挫败的自己消失了,他感到自身成为了一道光,被江雁容需要,也被命运照见。这其实也是一场典型的代偿。
《窗外》
更关键的是,无论是老师、医生、咨询师还是职场的上级,对Ta们来说,来自权力低位方的回应和接纳,同样是稳定的。而且,这种接纳和回应还有一个隐秘的特征:它是可控的。
只要处在温室内,Ta们仅仅是做好自己的职业角色,就能获得权力低位方的依赖、喜爱和崇拜等等,如果再多做一点点,就能获得在外界很难获取的被强烈需要的感觉。
这一份“被需要”,也让Ta们得以逃避弥漫在心底的缺失与脆弱,在温室中完成了一场情感的代偿,体验到了强烈的“可控”和“归属”的安全感。
从心理根源上看,权力高位方之所以会沉溺在这样的温室爱恋中,本质上是早期未被满足的依恋需求,在权力不对等的场景中发生了代偿性激活。
在Ta们的生命早期,还是孩子的时候,或许经历过照料者的情感忽视,或许承受过有条件的爱——只有表现出“强大、有用、符合期待”等特质时,才能获得关注、认可与关心。
这种早期经验,会让Ta们形成“只有被需要,才能被爱”的内部工作模式。而权力不平等的温室爱恋,恰好为这种模式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补偿空间。
另外,很多沦陷于温室爱恋中的权力高位方,都存在情感调节能力的缺失。Ta们往往无法通过自我接纳、自我安抚来应对内心的失落、空虚和无力等负面情绪,只能依赖外界的反应或刺激来暂时缓解。
当温室爱恋中的双方都深深相信“这是爱”时,反映的是,双方都执着地需要“这是爱”。其实,双方都是在“爱与被爱”上受过伤的迷失者。
Ta们在温室相遇,彼此投射、彼此满足,也彼此误认:把温室和角色带来的稳定当成真心的承诺,也把权力催生的依赖当成独特的爱。伤口让Ta们投入温室来疗伤,却也让Ta们重演伤口的发生。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节目《非正常关系:关于爱的逃离、疗愈与探索》第3期,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可移步“看理想”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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