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红楼梦》的读者,大多会对贾赦、贾琏这对父子的“好色”印象深刻。
贾赦,胡子都花白了,官儿不好好当,身子也不保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贪多嚼不烂。最后还打起了贾母身边大丫鬟鸳鸯的主意,逼得人家差点寻死。
贾琏呢,娇妻美妾在侧,凤姐是出了名的美人,平儿也是通透可人,可他仍不知足。多姑娘、鲍二家的、尤二姐,沾了一个又一个,偷腥偷得满府皆知。
按说父子俩半斤八两,可贾母的态度却天差地别。
对贾赦,她是明里暗里地嫌弃;对贾琏,她却百般疼爱,甚至在他闹出偷情丑事时,还护着他说“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哪里保得住不这么着”。
这就奇怪了。同样是“好色”,为什么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一个却被轻轻放过?难道贾母也双标?
细读之下才发现,贾母这碗水,端得还真有她的道理。
贾母虽然是老祖宗,但更是荣国府这个庞大世家的掌舵人。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家要撑下去,靠的不是虚爵位,而是实实在在能办事的人。
贾琏虽然荒唐,但办起正事来,从不含糊。
林如海病重,来信让黛玉回去,贾母“定要贾琏送她去,仍叫带回来”。
黛玉是贾母的心头肉,林如海后事、林家遗产处置,这样的大事,贾母只信任贾琏去办。可见在贾母心里,贾琏是靠谱的、能托付的。
后来修建大观园,贾珍汇报工程进度,贾政一听就知道不是贾珍的首尾,立刻命人去唤贾琏。
贾琏来了,从靴桶里掏出折子,一项一项回得清清楚楚:幔子多少架,得了多少,欠了多少;帘子多少挂,每样得了一半……头头是道,心里有一本明白账。
连贾蔷去姑苏采买女孩子,贾琏都能提醒他“里头大有藏掖”,替他筹算。
冷子兴说他“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绝非虚言。
贾琏婚后虽退了一射之地,不是他无能,是他不与凤姐争高低。他主外,凤姐主内,旗鼓相当。
荣国府日常的开支、亲友来往、外头应酬,桩桩件件都离不开贾琏。
反观贾赦,袭着爵位,却毫无建树。
做官没想法,理家没建议,整天只盯着权力、金钱、美色。
贾母跟着贾政住正院,不是没有理由的——一个正经端方,一个荒唐摆烂,换谁不偏心?
在贾母眼里,贾琏是这个家为数不多能撑事儿的年轻男子。
宝玉还小,贾环贾兰更小,贾珍贾蓉指望不上,真正能分担重任的,只有贾琏。
所以即便他有些风流毛病,贾母也愿意包容——因为大节不亏,能力在线。
贾母批评贾赦时说过一句话:
“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同样是纳妾偷腥,贾琏是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血气方刚,又有凤姐这样善妒的妻子管得死死的。平儿名义上是通房,一年到头和贾琏也亲近不了几次。
贾琏的需求得不到正常满足,只能偷着来。虽然不对,但情有可原。
而且凤姐闹起来,贾母也说了:
“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都是我的不是,她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
这里贾母把责任轻轻拨给了凤姐的“吃醋”——在当时的社会观念里,正妻善妒本身就是过失。
贾母这话,既给了凤姐台阶,也替贾琏开脱了。
可贾赦呢?年过半百,孙子都满地跑了,家里姬妾成群,邢夫人又不管,他自己还不保养,终日沉溺酒色。
这叫什么?老不修。
更要命的是,他居然打起了母亲身边大丫鬟鸳鸯的主意。
鸳鸯是什么人?是贾母的“总钥匙”,管着老太太的私库,是贾母最信任的人。
贾赦讨鸳鸯,表面是好色,实际上是惦记贾母的体己钱。贾母能不震怒?
所以贾母劈头盖脸骂了邢夫人一顿,坚决回绝,连带着对贾赦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一个是年轻人犯糊涂,可以谅解;一个是老人家不自重,罪加一等。
贾母心里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贾琏好色,但他有一个原则——从不强迫。
他跟尤二姐,是眉来眼去、互相有意;跟多姑娘,是多姑娘主动招他;跟鲍二家的,也是偷期暗会,两厢情愿。
平儿是他通房,可平儿不愿意的时候,他不过骂一句“死促狭小淫妇”,并不用强。
他有欲望,但不仗势欺人,不拿身份压人。
可贾赦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看上鸳鸯,鸳鸯死活不答应。他便放出狠话:
“凭她嫁到谁家,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她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她!”
这不仅是威胁,更是赤裸裸的霸凌。他仗着自己的权势,要把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逼上绝路。
这样的行径,已经不是好色了,是恶毒。
再看他对石呆子,为了几把扇子,串通贾雨村把人家弄得家破人亡;对自己儿子贾琏,稍不如意就打骂;对亲生女儿迎春,为了几千两银子就卖给中山狼孙绍祖,活活葬送了一条性命。
贾赦这个人,没有底线,没有廉耻,心狠手辣。
他的好色里带着贪婪、权势和冷酷,而贾琏的好色里,至少还残存着一点“人情”和“自愿”。
贾母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她见过太多人心险恶。
她心里明镜似的——贾琏是风流,贾赦是无耻。风流是毛病,可以教;无耻是人品,没得救。
都说做好人要有底线,其实做坏事也该有个分寸。
盗亦有道,有道是侠,无道是贼。
贾琏的好色,尚在“风流”的范畴里;贾赦的纵欲,却是“下流”的代名词。
贾母对孙子的偏疼,对儿子的嫌弃,从来不是因为好色本身,而是因为这好色背后——一个还有救,一个早已烂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