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威格的《人类群星闪耀时》,我中学时很喜欢读,整本书翻了很多遍,翻得都卷了边。
那本书最迷人的地方,是它认为历史拐点其实就在某个瞬间、某个人的一念之间。读着是过瘾,可后来我慢慢起了疑,历史真就那么脆,全压在一两个偶然的点上,掰一下就是另一个走向?
说回西安事变,眼下流行一个说法,没有它,红军1936年就熄火了,中国革命也就完了,果真如此吗?
这话听着很有戏剧性。我不太信。
得先把1936年那个局面摆出来,确实危。
中央红军绕了一年多,从江西苏区一路打到陕北。落了脚,可处境没怎么松快。各支部队经长征一减再减,人本来就不多了。陕北又穷,地贫人少,物资紧巴,几万人一个冬天的棉衣都难凑齐。我读到那段,说高级干部的衣裳上都打满补丁,斯诺在《红星照耀中国》里写陕北那股穷里透着的劲头,跟国统区两个样。补丁归补丁,那点乐观和热气是真的。
可周遭全是国民党的正规军、杂牌军,兵力是红军的十几倍。
这么一圈围着,中央要是不往最坏处打算,日子只会越过越紧。所以说1936年底的红军,还谈不上脱了生死关,这点不假。
转折,就是西安事变。
老蒋被扣,国共一通谈,后来定了一致抗日。再往后全面抗战爆发,我党把干部一批批派进华北敌占区,贴着群众,一个村一个村地建根据地,星火就这么燎了原。顺着这条线倒回去看,好像确实是西安事变这一下,把快灭的火给救活了。
可我总觉着,这种看法把账算得太简单了。
它等于把整段历史的走向,全栓在某一次事件、某几个人身上。我跟一个学党史的朋友为这事聊过挺久。他打了个比方,说强人和强的组织,跟赌徒不一样,赌徒等的是天上掉运气,他们是一直在底下备着,所以偶然的机会一冒头,他们能一把摁住,变成翻盘的契机。机会不是凭空救他们,是他们早把手伸在那儿等着了。
就算没有张学良、杨虎城这一出,别的口子也会开。
你想,日本的刀越逼越近,全国喊抗日的声越来越响。这种当口,你蒋介石不打日本,一门心思打红军,你这政权的脸面往哪儿搁。时间越往后拖,他身上的压力和掣肘只会越来越重。红军等不来西安事变,也会撞上别的机会,总归能把局面撬开。
这事不是空想,后头有现成的例子。
十二年后的1948年,美苏在柏林突然顶上了,两边的注意力都从亚洲挪开。我党瞅准这个窗口,主动发起三大战役,把一百五十万国军精锐整个端了,解放战争的盘一下子提速。等美苏回过神,我们都备着要打过长江去了。这就是主动逮机会,跟国民党那种干等"美援"的路数,压根是两码事。等美援这三个字,差不多能解释国军为啥老是输。
回到1936年,红军看着弱,可有一样东西已经今非昔比,就是那套主动性和组织力。
教员当时压根没背那么多包袱,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在动里头找机会。备选的预案,他想了一大堆。我查资料才知道有这么多条线,挺意外的。
一条是往北、往西靠苏联,1935年哈达铺会议那阵,中央就盘算过派谢觉哉、毛泽民去新疆设交通站。一条是陕北万一撑不住,就转去甘东北、宁夏,甚至更西的青甘一带扎根,西路军西征就是顺着这个大设想去的,只可惜这一路出了不少纰漏,又把西北那片民族、宗教交错地带的敌情看轻了,栽得挺重。还有一条是往川陕甘交界那种三不管地带走点回头路,宁夏战役也跟这个考量有关。
最后走通的,是大家都看见的那一条。
派干部和先遣队过黄河,扎进人力最厚的华北,打着"抗日救国"的旗子在中原建根据地,还能直面河北、蒙东的日寇。1935年瓦窑堡会议提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到全面抗战后的洛川会议,把去敌后发展群众这条路定死了。
所以你看,1936年险是真险,可中央手里攥着的预案不止一个。西路军、宁夏战役是不顺,可后头八路军在华北遍地开花,恰恰说明红军压根不是缩着脖子等死,而是一直在备,机会来一个抓一个就能翻盘。
再看围着红军那一圈国民党的各路人马,你也能咂摸出1936年为啥会拐向联合抗日。
老蒋借着剿共的由头,带着嫡系把多少军阀的地盘给接管了,军阀心里能没气。整个长征里,西南那帮军阀一边防红军过境,一边也防着老蒋这只黄雀。
我军不少冒险,就是钻了中央军跟地方军阀互相提防的空子,四渡赤水甩开四十万追兵那一手,神就神在把这些个小算盘摸得透透的。贵州的王家烈,长征里地盘被蒋系端了,自己后来弄了个闲差,这遭遇别的军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到1936年,除了胡宗南、西北马家这种死硬的,在陕西的东北军上上下下都憋着怨,不乐意跟红军磕(也磕不过)。
东北军这回,等于被老蒋借刀杀了人,还杀得诛心。
他们顶着"不抵抗"的帽子,千里迢迢跑来打主张抗日的红军,自己那关就过不去。这些年但凡眼不瞎,哪个中国人感觉不到日本人灭中华的步子在加快。九一八炸柳条湖,一二八在上海生事,扶溥仪立伪满,平顶山一场屠杀死了三千多,进犯热河直逼长城,再到1935年华北事变,日本人撺掇所谓"华北五省自治",明摆着要把华北从中国身上割走。家门都被踹开了,人蹲门口磨着刀,你还在掉头打红军。
全国上下憋着一股悲愤,学生、工人、农民、小贩,连军阀都觉着不能再这么对日绥靖下去,偏老蒋还把反共摆头一位,日记里头骂老百姓那点朴素的爱国心,撂下"轻言抗日者,立斩无赦"这种话。
说句不留情面的,1936年运气最好的,其实是老蒋。
抓他的要是别的哪个军阀,而不是他拜把子张学良,他八成早吃了花生米。从这个角度,西安事变当然要紧,它促成了第二次国共合作,给中华民族在日寇全面侵华时支起了一张统一战线的网。
可也有人不认同我这套讲法。
他们说,你把“没有西安事变也能成”讲得这么笃定,是事后诸葛亮,站在结果上往回倒推容易,身处1936年那个绝境,谁敢拍胸脯说别处一定有出路。
这话我得认一半,当年的凶险,确实不是我隔着九十年能拿捏全的,那种四面合围、棉衣都凑不齐的窘迫,书上读到的远不及亲历的万一。可认归认,我还是不赞成把一整段历史的生死,压在某一次偶发事件上。这中间差着一个根子上的东西,红军是一直在主动备着、主动迎上去的,不是干等谁来搭救。
说到底我想讲的就一句。
西安事变是个天大的机会,可它是被一支早就备好、攥紧了拳头的队伍逮住的机会,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专程来救命的神迹。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救世主,那条路,是一步一个脚印,不放弃不撒手,自己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