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千猫瘫痪”事件讨论进入公众视野。据报道，有宠物互助群统计过，群内出现后肢无力、行走困难甚至瘫痪症状的猫咪中，不少食用的是伯纳天纯或弗列加特猫粮，相关讨论引发广泛关注。

连日来，记者以消费者身份走访北京、杭州、广州多地宠物医院。多家医院表示，从过往接诊病例来看，瘫痪猫咪吃什么猫粮的都有，网络自发统计可以作为值得关注的风险线索，但不能替代统一临床诊断。

网传“伯纳瘫”这一称谓是否具有专业依据？受访专家指出，“伯纳瘫”并非行业术语或公认“俗称”，多位医生表示从未听过。具体病因尚未明确、相关检测和科研结论尚不足以完成归因的情况下，不建议简单用单一品牌名定义一种症状，以免造成宠主认知偏差，延误猫咪原发疾病救治。比起流量热点，更需要大家重视的，是猫咪瘫痪本身的研究和诊疗。

同时，专家提醒，猫咪瘫痪相对复杂，很多情况是现有手段找不到病因的。

犬与猫不同，出现较多的是关节疾病，其他情况在做完相应检查后也通常能找到病因，两个物种后肢无力情况不可一概而论。如遇犬猫行动障碍，宠物主人不宜凭经验自行诊断，应寻求相对权威的宠物医院帮助。

业内如何看待此次“千猫瘫痪”风波？

7月9日至7月16日，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前往北京东城区、丰台区、朝阳区3家宠物医院，并线上咨询杭州、广州2家获得中国兽医协会五星级认证的宠物医院。1家医院反馈，暂时没有客户来做过“伯纳瘫”相关检查；1家医院表示，这并非行业公认的俗称；还有3家医院表示，没有听过这个名词，瘫痪猫咪原因多样，医院只会将此称为“后肢轻瘫”或“后肢瘫痪”。丰台区的宠物医院工作人员提示，近期接诊的猫咪瘫痪案例中，吃什么猫粮的都有。如果对粮实在有顾虑，可以换粮并将原猫粮送第三方检验。

“猫都要吃粮，但如果将猫瘫痪直接和其所吃猫粮绑定，其实不够严谨。”北京一家成立时间超5年的宠物医院院长刘华（化名）回忆，近几年，他接诊的猫咪瘫痪病例中，被怀疑和猫粮有关的反而不多，“更多是病毒性、神经性的情况，尤其是在换季的时候”。此外，宠物主人要注意在正规渠道买粮，警惕在其他渠道买到“山寨粮”和“假粮”。

维尔福宠物课堂创始人、宠物营养师大会发起人、《宠物营养师职业能力评价规范》撰写人靳峰向记者表示，自己也关注到此前有相关消息。作为养猫人士，他十分关注事件进展，也有过到底是产品的问题，还是产品卖越多、病例占比越大等怀疑。不过目前还没有任何一方能够拿出任何证据，证明产品中存在某个已知的物质或缺陷，可以解释猫咪出现的症状。而且网传的品牌相关的病例占比，没有经过严格的数据清洗，没有尽可能去除混杂因素，因此很难把观察逼近到因果性上。

“在没有做明确调查的情况下，如果仅用宠粮做病理归因，很可能会让传播大于事实，反而失去了进一步探寻真相的可能性。”靳峰指出，更重要的是，后肢无力是症状，引起这个症状的疾病种类非常多。但在一些针对猫狗中毒的研究中，食源性疾病占比可能仅有千分之一的水平。如果仅用猫粮问题简化猫咪瘫痪这一症状背后的复杂病因，可能会让一些人遇到类似情况时，第一反应是“换粮”而非就医，导致真正的疾病治疗被延误。比起瞬息万变的热点，大家还是要将目光放回猫咪瘫痪本身的研究和治疗上。

病因未明，换粮并非唯一“解药”

猫咪瘫痪到底和猫粮有多少关联？此次事件发酵初期，据涉事品牌之一伯纳天纯公开声明，已收到相关反馈，成立专项小组，并同时开展产品送检，检测项目覆盖营养、毒素、重金属、农残、兽残等1200余项重点项目，检测结果均符合国家宠物饲料相关法规标准和产品质量要求，未发现产品安全问题。农业农村部相关部门也已对相关产品开展抽检及核查工作。

记者了解到，广州日报曾发起过类似问题的调查问卷，征集疑似因食用宠物粮出现后肢无力、行走不稳甚至瘫痪等症状的案例。140份有效反馈中，涉及伯纳天纯、弗列加特、皇家、山姆、诚实一口、玫斯、麦富迪、金故等多家宠物粮品牌。

媒体介入，涉事品牌和监管方也在寻因，宠物行业也对猫咪后肢无力、瘫痪情况开展多轮讨论。业内人士指出，猫咪瘫痪情况复杂。目前主流声音围绕在“营养”“中毒”两个方面，其中，营养主要涉及维生素B1。但也有兽医提及，过往接诊但未查出具体原因的瘫痪猫咪中，血液里维生素B1的水平并不低。此外，还有兽医提出是否存在有机磷农药中毒的可能性，不过后续有宠物博主对目前争议较大的几个品牌猫粮自行送检第三方，结果为未检出有机磷农残。这令猫咪瘫痪未知成因的讨论再度陷入停滞。

“猫咪瘫痪和猫粮的关系至今仍不好下定论。”在从业近十年的执业兽医师程达（化名）的观察中，近两年，猫咪瘫痪的情况也越来越引起大家的重视。从既往接触病例来看，大家吃的猫粮品牌指向不一，国产和进口都有，其中占比最大的品牌也会发生变化。甚至有的主人给家中多只猫吃同款猫粮，只有一只出现轻瘫。“究竟是猫粮的问题、基因的问题、环境的问题，亦或是多方因素综合导致的结果？业内现在都属于探索和揣测的阶段，没有明确的科学依据。”

既然病因复杂，为什么宠物主人们会反馈“换粮就能好”？

程达介绍，对于猫的“后肢轻瘫”或“后肢瘫痪”，兽医诊疗一般会遵循以下流程：先排除外伤、椎间盘突出等结构性问题，之后排查代谢性疾病，重症肌无力、炎症，肿瘤等。不过，猫的情况比较复杂，即便做完这些检查，仍可能有超半数猫找不到原因。此时，部分兽医可能会提出换粮等建议，因为这是相对成本较低也比较容易做到的一种方法。不过建议换粮不等于猫粮一定有问题，它只是一种排除手法。

英国布里斯托大学一项针对286例猫神经病例研究也显示，炎症/感染类病因占比高达32%，退行性疾病占15%，肿瘤占13%，另有17.8%的病例穷尽尸检仍无法找到病理病变。

“很多家长看到换粮后猫好了，就笃定是粮的问题。但二者其实不是因果关系——比如，不换粮继续吃，会不会过几个月也会好转？但大家为了宠物康复，一般是能试的方法都试，不会冒险不换的。”程达说道。

刘华对此表示认同，“有些猫咪瘫痪的情况是特发性的，自身会有一定修复功能。比如感冒，可能不吃药也会好，吃了会好得快些。不能把猫咪瘫痪的治愈都归功于换猫粮，还是要一事一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广州越秀区一家大型连锁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也向记者提示，“猫咪瘫痪原因很多，像一些脊柱问题、慢性中毒、肌肉萎缩，也会导致瘫痪，要拍X光、做核磁等才好判断是否存在相关风险。”北京、杭州等地宠物医院还建议，没有看到瘫痪征兆的猫咪，不建议做过多预防性检查，部分项目需要麻醉，对猫咪也有影响。建议主人平日可以多关注和拍摄猫咪行走、跑跳等状态，如果感觉与平常不同，及时到医院就诊，切不要自行妄下定论。

狗、猫后肢无力是一回事吗？

随着风波发酵，社交平台上，一些狗主人开始担心，如果猫粮被怀疑有问题，狗的后肢无力和粮有没有关系？

记者从多家宠物医院了解到，与猫咪瘫痪却未必能找到原因的复杂情况不同，狗瘫痪大多都能找到病因对症下药。刘华称，狗瘫痪一般会和品种、先天发育等情况有关，出现较多的是关节疾病，比如髋关节发育不良。程达对此表示认同，“猫上的确有很多情况是现有手段找不到病因的，但犬不同，比如椎间盘突出等，做了核磁共振等相应检查后通常能找到病因。”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异？在程达看来，这一方面与犬、猫两个物种本身的生理差异有关；另一方面也与研究积累有关，“首先，从全球来看，养狗的占比较猫更多，包括国内，也是近几年养猫人数才迅速增长起来。这也导致过往的狗的病例更多，治疗经验更丰富；其次，犬和兔、鼠等都是常见的实验动物，所以大家对犬这一物种的疾病研究也比较深透。”

值得注意的是，行业正在推动犬猫后肢无力的诊疗规范化进程。早在今年4月，“猫运动异常临床路径国际专家联席研讨会”就曾汇聚中美欧近150位顶尖兽医权威探讨相关情况，并认定猫咪突然走路摇晃、后肢无力甚至瘫痪，是全球兽医行业长期面临的棘手难题。7月17日，中国兽医协会兽医神经（小动物）专科委员会与兽医骨科（小动物）专科委员会联合预发布《犬猫运动功能障碍的标准化诊断路径指南》。《指南》牵头人、中国兽医协会兽医神经（小动物）专科委员会主任委员林毓暐博士表示，该《指南》旨在帮助全科兽医在接诊运动功能障碍病例时，建立“问诊—检查—初步判断”的规范逻辑，为临床诊断提供一套标准化的路径参考。“我们希望通过规范诊断路径，减少宠主不必要的焦虑，让每一只患病动物都能尽快获得精准、科学的治疗。”

（应受访对象要求，文中刘华、程达均为化名）

文/王思炀

编辑 李严

校对 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