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保险市场划下霍尔木兹红线：船舶支付通行费，相关保险责任将终止

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导致正在出现一道新的商业红线：船舶即使通过支付费用获得通行，也可能在付款发生的一刻失去船体险和战争险项下的保障。

7月23日，劳合社市场协会（Lloyd’s Market Association，LMA）正式发布LMA5708《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费条件》。这份为伦敦船体险市场设计的示范条款明确规定， 任何受保船舶只要为通过伊朗领海或霍尔木兹海峡支付通行费、过境费、其他费用或任何形式的对价，保险人将从付款发生之时起，解除对该船舶承担的相关承保义务。

这意味着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问题已经超出战争险费率和船员安全评估的范畴，进一步进入制裁合规、反恐融资和保险合同效力层面。

现金、实物和代理支付均被纳入

LMA5708的覆盖范围相当广泛。

条款规定， 无论有关费用通过何种方式支付，也无论是直接支付还是经由代理、经纪人、当地机构或其他第三方间接支付，均可能触发终止承保机制。

被禁止的对价既包括现金、数字资产等金融支付，也包括实物、抵销、互换或其他非金融利益。条款的适用对象也没有被限定为伊朗政府或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LMA在配套指引中表示，这一措辞经过刻意扩大，从而避免保险人必须证明最终收款方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存在关联；向阿曼或其他国家支付单纯以过境为目的的费用，同样可能受到限制。

一旦发生有关付款，保险人首先不会补偿船东支付的通行费。与此同时，保险人将被“不可撤销地解除”对涉事船舶承担的保险义务，时间节点从付款或提供其他对价的时刻开始计算。

从合同效果看，这一后果比普通的暂时停保更加严厉。LMA解释称，现有制裁条款通常会在保险人面临制裁风险时暂停承保，LMA5708采取的救济措施则是终止涉事船舶的承保责任。

仍是一份示范条款

需要明确的是，LMA5708目前是一份供市场采用的示范条款，尚不能直接理解为全球所有远洋船舶保险已经自动增加这一限制。

LMA代表劳合社市场内59家管理代理人和会员代理人的利益，其发布的标准条款在伦敦保险市场具有较强影响力，并经常被国际保险人、再保险人和经纪人参考使用。但LMA明确说明，所有示范条款仅供市场参与方参考，保险人和被保险人可以决定是否纳入保单，也可以协商修改具体内容。

因此，LMA5708只有被写入具体船舶的保险合同、续保条件或批单后，才会直接约束合同各方。

这一区别非常重要。将其描述为“劳合社已经让全球所有船舶保险自动作废”，会混淆劳合社市场、LMA示范条款以及具体保险合同之间的关系。

终止的是涉事船舶保险，不涉及整个船队

LMA配套指引进一步确认，一艘船支付霍尔木兹通行费，只会影响该艘涉事船舶，不会自动导致同一船东、管理人或集团旗下的整个船队失去保险。

LMA已经将条款提交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和英国金融制裁实施办公室，以说明其设计目的。其中一个重要考虑，就是防止一艘船的行为导致整个船队承保责任被连带终止。

条款主要为船体险保单设计，并可用于船体战争险市场。货物险、租家责任险、保赔险以及其他责任保险，需要根据各自保单条款、制裁条款和适用法律单独判断。

LMA今年3月曾表示，国际保赔集团成员的P&I责任保险通常具有不可随意取消的特点，并继续获得伦敦市场再保险支持。因此，“缴费之后船舶所有保险全部消失”的说法缺乏足够依据。

不过，即使P&I保险没有因LMA5708自动终止，船东仍可能受到P&I保单中的制裁条款、违法行为除外责任以及禁止保险人提供服务等规定限制。最终结果仍需结合船旗国、保险人所在地、付款渠道和收款主体逐案分析。

OFAC已经堵住美国合规通道

LMA出台新条款，与美国近期不断强化的伊朗制裁政策直接相关。

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在FAQ 1249中明确表示，美国人、美国金融机构以及美国拥有或控制的境外实体，不得直接或间接向伊朗政府或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支付霍尔木兹海峡安全通行费。

即使船东没有实际付款，美国主体也不得接受伊朗政府提供的安全通行保证或相关服务。对于非美国船东、保险人和金融机构，涉及伊朗政府、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或受制裁实体的重大交易，同样可能引发二级制裁风险。

5月27日，美国进一步将伊朗设立的所谓“波斯湾海峡管理局”列入特别指定国民和被封锁人员名单。美国财政部称，该机构负责要求船舶提交资料、遵循靠近伊朗海岸的指定航路，并收取通行费用，相关收入最终流向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

在美国制裁体系下，美元结算、美国银行清算、美国保险资本、再保险安排以及美国股东或管理控制关系，都可能产生管辖连接点。

对于伦敦保险人而言，如果明知受保船舶已经向相关实体付款后仍继续提供保险，可能面临协助受制裁交易、恐怖融资或向受制裁方提供服务的法律风险。LMA5708因此将付款行为直接设置为终止承保的合同触发点。

合法海事服务费仍有空间

LMA5708同时保留了一项重要例外。

如果费用仅用于向船舶提供具体的海事或航行服务，并且收费符合《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和保单中的制裁条款，则不会触发终止承保机制。

《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26条规定，沿海国不得仅因外国船舶通过领海而收取费用；只有在向船舶提供具体服务的情况下，才可以收取相应费用，而且不得实施歧视性收费。

国际海事组织理事会也在7月13日重申，所有船舶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权利不应受到威胁、阻碍或暂停，海峡通行应按照国际法继续免收通行费和其他过境费用。

因此，引航、助航、拖轮或污染应急等真实、具体并实际提供给船舶的服务，理论上仍可能获得豁免。仅仅将“允许通过海峡”包装成安全服务、环境服务或强制保险，并不能当然取得合法海事服务费的地位。

具体费用能否进入豁免范围，仍需要结合收费主体、服务内容、计费方式、是否具有强制性以及制裁合规情况进行判断。

船东面临新的合同与融资风险

对于船东而言，LMA5708带来的影响远远超出一笔保险赔款。

船舶抵押贷款和融资租赁合同通常要求船东持续维持符合贷款人要求的船体险、战争险和P&I保险。如果船舶因支付通行费导致船体险保障终止，船东可能同时违反贷款协议中的保险承诺，引发补充担保、提前还款甚至违约风险。

期租和航次租船合同也将面临新的争议。租家如果要求船舶采用必须向伊朗方面付款的航路，船东可能以制裁风险、保险失效和船舶安全为由拒绝执行有关指示。费用由谁支付、船东能否拒航、等待时间如何计算、滞期费是否继续产生，都需要在租约中提前作出安排。

船东还需要调查代理人、当地服务商、租家和货主是否曾代表船舶提供任何金融或非金融对价。付款人刻意隐瞒交易，也无法消除船东和保险人的风险。LMA在指引中明确要求承保人加强尽职调查，以确认受保船舶是否曾经支付通行费。

霍尔木兹海峡仍有船舶通行

这份新条款可能进一步压低主流船东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意愿，但目前仍不能据此得出“波斯湾石油和天然气已经彻底无法出口”的结论。

Lloyd’s List Intelligence数据显示，7月13日至19日，非伊朗关联船舶的过航量从前一周的108艘降至25艘，驶入波斯湾的船舶仅有8艘，霍尔木兹海峡总体流量同比下降约90%。交通量已经处于极低水平，但仍有部分船舶通过伊朗认可航路、关闭AIS或采取其他风险控制方式过航。

LMA此前也曾指出，限制船舶通行的首要因素依然是船员和船舶安全。伦敦市场仍有战争险承保能力，保费和承保条件则会根据风险变化重新评估。

LMA5708不会单独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却将伊朗通行费问题转化为明确的保险合同触发事件。

一旦该条款被伦敦市场和国际再保险市场广泛采用，船东将面临更加尖锐的选择：按照伊朗方面提出的条件换取通行，或者维持西方保险、融资和制裁合规体系内的正常经营。

在军事风险、制裁风险和船员安全风险已经高度叠加的情况下，这份条款又增加了一道合同与金融门槛。它将进一步削弱主流船东进入波斯湾的商业可行性，并加快海湾国家建设替代出口通道、管道和海外储运体系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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