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刚拜唐僧为师不久，便打死了六个拦路强盗。唐僧嫌他凶狠，反复责骂，悟空一气之下翻个筋斗便走了。

后来他重新回来，戴上观音送来的花帽，头上从此多了一个紧箍。只要唐僧念咒，再厉害的齐天大圣也只能满地打滚。

可假如这道咒突然失效，或者观音从来没有把紧箍交给唐僧，悟空下一次受了委屈，还会不会留下？

没有紧箍咒，悟空第一次被骂就会走吗？

会走。

孙悟空不是一个受得了冤枉的人。

他在花果山做过大王，在天宫当过齐天大圣，连玉帝都敢反。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以后，他答应保护唐僧，不等于突然学会了低头听话。

唐僧若只是不许他杀生，悟空还能争辩。可一旦唐僧认定他故意行凶，甚至不肯听他解释，悟空最自然的反应就是离开。

这在紧箍咒出现以前已经发生过一次。

他打死六个强盗后，被唐僧念叨得不耐烦，转身便去了东海龙宫。那时没人念咒，也没人能拦住他。只要一个筋斗，师徒二人便可以从此各走各路。

以后遇到白骨精，冲突只会更严重。

悟空连续三次看穿妖怪，唐僧却三次相信眼前的假象。猪八戒又在旁边挑拨，说悟空是在故意杀人。没有紧箍咒，悟空不用忍着头痛听师父责罚，更可能在第二次误会时便扔下行李回花果山。

唐僧可以写下贬书，却没有办法保证悟空还会回来。

悟空第一次离开后，为什么又回来了？

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孙悟空打死六个强盗后，明明已经走掉，后来却又自己回到唐僧身边。那时他还没有戴上紧箍，唐僧也没有任何手段逼他回来。

如果悟空从头到尾只想恢复自由，他完全可以留在东海，或者直接回花果山。

他选择回来，说明取经这件事对他并非全是强迫。

在东海龙宫时，龙王曾用张良圯桥进履的故事劝他，提醒他既然已经拜师，就不该因为几句责骂轻易放弃。悟空嘴上仍不服气，最后却接受了这番话，重新回到唐僧身边。

这段情节很关键。

当时唐僧没有紧箍咒，观音也没有现身命令他。悟空会折返，是因为他虽然脾气大，却知道自己刚许下的承诺不能这样算了。

观音把他从五行山下救出来时，给出的不是一次简单放生，而是一条重新进入天地秩序的路。保护唐僧到西天，悟空便有机会洗去大闹天宫留下的罪名，摆脱妖猴身份，最后得到一个被神佛承认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悟空是一个极重承诺的人。

他可以嫌唐僧啰嗦，可以一怒之下离开，却很难真的接受唐僧死在自己走后的第一只妖怪手里。只要听见师父被抓，他嘴上再不情愿，也会追问妖怪是谁、洞府在哪里。

黄袍怪把唐僧变成老虎以后，八戒去花果山请他。悟空明知八戒的话里有激将，还是跟着回来救人。

紧箍咒能让悟空在发怒时暂时服从，却不能让一个已经回到花果山的人重新上路。

真正把他拉回来的，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放弃了取经，也不愿意看着唐僧因为自己的离开而死。

唐僧没有咒语，还拿什么约束悟空？

没有紧箍咒，唐僧最先失去的不是一个惩罚办法，而是最后的安全感。

他不会变化，看不见妖怪真身，更挡不住悟空发怒。面对这个曾经大闹天宫的徒弟，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讲佛法、师徒名分和取经使命。

可唐僧的性格不会因为紧箍消失便自动改变。

他依旧容易相信看上去可怜的人，也依旧反感悟空先动手杀妖。猪八戒在旁边说几句，唐僧仍可能怀疑悟空滥杀无辜。

区别在于，他每一次误判都要承担更直接的代价。

原著中的唐僧可以一边不相信悟空，一边念咒让他服从。没有紧箍以后，唐僧若把话说绝，悟空真的可能转身就走。下一只妖怪出现时，八戒和沙僧未必救得回他。

唐僧要想把悟空留下，就必须在看不懂妖怪时，先相信这个徒弟的判断；即使认为悟空出手太重，也得给他解释的机会。

但这不会一下子变成一段和气的师徒关系。

悟空没有了头痛的恐惧，也可能更加任性。遇到普通强盗，他仍会按照自己的办法解决；碰到唐僧反复责骂，他也会不断拿“我回花果山”逼师父让步。

紧箍咒拿掉以后，唐僧失去了强制悟空的办法，悟空也失去了一个必须忍到最后的理由。

两个人的关系会更真实，却也更容易破裂。

观音当然仍然可以管悟空。

她是把悟空从五行山下放出来的人，也掌握着取经完成后如何安排他的前途。悟空若真的彻底抛下唐僧，观音完全可以找到花果山，逼他重新上路。

可观音只能在队伍快要散掉时出面，不能每天跟在唐僧身边替他判断谁是妖怪，也不能在每一次争吵后替师徒二人和好。

没有紧箍以后，取经仍然有外部约束，师徒之间却少了一个能够随时生效的强制办法。路能不能继续走，越来越取决于唐僧是否肯信悟空，以及悟空是否愿意在受委屈后再次回来。

没有紧箍，取经队伍会不会散？

真正危险的时刻，不是悟空离开的那一天，而是他离开后唐僧还没有立刻遇险的那段时间。

如果八戒和沙僧暂时能够应付，悟空便可能在花果山待得更久。他会觉得师父既然不信自己，那就让他们自己走。唐僧也可能赌气，认为没有这个凶徒照样能够西行。

双方谁都不肯先低头，队伍才可能真的散掉。

可西行路上的妖怪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白骨精之后还有黄袍怪，许多妖怪不只会打，还与天庭、佛门有复杂来历。八戒和沙僧能够护住行李，却很难同时识破变化、查清来历，再找到能收走妖怪的神仙。

唐僧一旦陷入真正无法脱身的危险，观音也不会任由取经计划停摆。她可能出面要求悟空回来，也可能重新为师徒二人划下规矩。

只是那时悟空回来，不再是因为唐僧念了一道咒，而是因为观音的承诺、取经的前途，以及他自己仍然放不下这个师父。

所以唐僧失去紧箍咒以后，孙悟空还会不会真心护送他？

会。

他会更频繁地离开，也会更直接地反抗唐僧。师徒之间每一次误会，都可能让取经停下来。但只要唐僧真的有难，悟空仍然很难袖手旁观。

紧箍咒能管住孙悟空的身体，却没有替唐僧造出他的忠心。

真正让悟空一次次回来的，不是头上的疼痛。

而是他每次转身以后，最终都无法把那个不相信自己、又离不开自己的师父真正丢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