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医疗卫生服务体系比作一座金字塔，基层卫生就是承载量最大、最靠近群众的塔基。实施“医疗卫生强基工程”，促进分级诊疗，是健康中国建设的一道必答题。

这道题怎么答？近日，由中国农村卫生协会、广东省基层卫生协会等组成的专家组连续三天在汕头调研，透视当地基层卫生的发展现状，为这座塔基的加固“问诊把脉”。

在城镇化浪潮与优质医疗资源“虹吸”的双重挤压下，基层卫生机构如何守住网底？当外部投入难以一步到位时，是等、靠、要，还是从自身定位中寻找破局之路？带着这一思考，专家组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议，现场为汕头基层医改“开方”。

专家组在外砂社区医院调研。 南方+ 彭深 拍摄

一块“卫生院”牌子背后：城镇化进程中的身份焦虑与服务坚守

在龙湖区外砂社区医院，一场围绕机构名称的讨论，直指城镇化进程下基层医疗机构的身份困境。

外砂原是镇，后改为街道。按政策惯例，乡镇卫生院应随之转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但问题随之而来：乡镇卫生院历来设有住院床位，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早期政策设计中一般不设病床。这意味着，一旦“改牌”，外砂原有的住院服务体系将面临合法性危机。

“改了名字之后，病人有没有流失？”专家组追问。“还没掉粉！”回答干脆。龙湖区卫健局副局长莫姿丽介绍，“卫生院”这块牌子，不仅保住当地患者的住院需求，还保住辖区居民的信任票。

在记者看来，这场“牌子之争”叩问着一个深层命题：当行政区划一夜之间“撤镇改街”，基层医疗服务体系的转型能否一刀切？答案不言自明。

张朝阳（左二）、王家骥（左一）等专家一一提问卫生院运营情况。 南方+ 彭深 拍摄

专家组对此深有感触。中国农村卫生协会会长张朝阳在与记者交流时透露，多年前国家有关部门就曾展开专题调研，核心追问是：镇卫生院改设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改的依据是什么？改的理由是什么？改了名字是不是就代表进步了？”此次龙湖调研，为这些追问提供了来自基层的鲜活注脚。

然而，牌子的存废只是表象。更深层的问题是：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如何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实现健康可持续运转？

这个问题，在关埠镇中心卫生院表现得更为突出。调研组了解到，该院曾有一段时间每月未能足额发放工资，但院长依然带着队伍琢磨推动工作。让张朝阳印象深刻的是，这位院长没有诉苦，也没有伸手要条件，而是在想办法把特色科室做起来，甚至还能正常开展孕产妇接生服务。

专家组在潮阳区关埠镇中心卫生院调研。 受访者 供图

这样的场景，在调研中并非孤例。莫姿丽介绍，作为特区发祥地，龙湖区2019年“主动领牌”建设紧密型医共体，以区第二人民医院为牵头总院，纳管三家基层医疗机构和33家村卫生站，构建起一张以区级医院为“龙头”、社区医院为“枢纽”、村级卫生室为“网底”的三级医疗卫生网络。在龙湖区没有设立独立的中医院、妇幼保健院的前提下，当地明确“错位发展”路径，不与大医院争夺急难重症患者，转而深耕康复、慢病管理特色专科。目前，外砂社区医院已建起医共体联合病房和“一老一小”健康服务专区，2025年通过市级基层特色专科评审，并成为省级培育单位。在机制相对受限的条件下，他们没有等政策全部理顺、没有靠财政全额保障、没有要上级手把手教，而是灵活破题，最大程度守好群众健康之门。

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已经解决。张朝阳在调研中指出，医共体建设走到今天，“全国数据显示，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取得了积极的进展，下一步要着力于内涵建设。龙湖的探索开了个好头，但要实现真正的紧密型运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海岛“定向生”的故事：事业留人是最好的“稳定剂”

如果说龙湖的案例呈现了城镇化进程中的制度碰撞，那么南澳县云澳中心卫生院的实践，则为基层“人才如何下得来、留得住”这道难题，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注脚。

南澳是广东唯一的海岛县。尽管近年来汕头的“文旅热”带火了南澳，但扎根当地服务海岛渔民和山区村民，并非易事。就是这样一个偏远的卫生院，16名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和1名大学生村医在这里扎根下来。

专家组在南澳县云澳镇澳前村卫生站调研。 受访者 供图

按正常招录，这样的人才很难引进来，是国家订单定向委培政策才把他们送到了这里。更值得关注的是人才的“溢出效应”：一名定向培养招来的外地小伙子，觉得在这里能发挥专业所学，随后动员同样并非南澳本地人的女友也考取了当地的大学生村医岗位，两人沉下心来默默在云澳基层服务。

在专家组看来，这生动地印证了两点：其一，国家订单定向政策切中了基层人才匮乏的痛点，解决了“下得来”的问题；其二，能否“留得住”，关键在于管理和使用。云澳中心卫生院院长江家欣坦言，“基层居民同样需要懂技术、知规范的医学专业人才，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要尽量给予他们更多的关心和舞台。”

对年轻医者而言，生活条件固然重要，但能否施展专业所长、看到职业前景，往往才是决定去留的关键。云澳的物质条件并不占优，如果比拼待遇，显然不是发达地区的对手。但他们找到了一条务实之路：不靠高薪“抢人”，而是靠事业留人、靠价值感留人——让年轻人感到“被需要”，在服务海岛百姓的过程中获得职业成就感。

这正是许多基层机构需要警醒之处。一些地方习惯于把留不住人归咎于“待遇低、编制少、位置偏”，等着上级给政策、靠财政加工资、要编制扩名额。但云澳的实践表明，即使物质条件一时难以改善，在管理上下功夫、在用人上花心思，同样可以找到突破口。留人之道，不仅在于物质投入的多寡，更在于能否为人才创造干事成业的平台。

从个别“盆景”到成片“风景”，需要制度性支撑。在潮阳区关埠镇中心卫生院的调研座谈会上，面对基层人才匮乏、专科能力薄弱的共性问题，广东省基层卫生协会会长王家骥明确表示：“将动员骨伤科、老年医学科领域的专家下沉关埠镇中心卫生院，帮助加强特色专科建设。”这种“专家下沉+特色专科”的模式，为那些难以依靠一己之力突破人才瓶颈的基层机构，提供了一条借力发展的路径——既带来技术，更为本地人才提供了成长阶梯。

应对“虹吸”效应：以“健康管理全链条”黏住患者

作为粤东区域医疗高地，汕头有一个不可回避的现实：优质医疗资源高度集中。汕大医学院附属医院、市属医院等三甲机构林立，加上潮汕地区交通便利，一小时生活圈让基层卫生机构面临比其他地区更加显著的“虹吸效应”。

但基层也有自己的底气。莫姿丽说，老百姓信任“老卫生院”里的人，这是最宝贵的无形资产。龙湖区正在优化“个性化家庭医生签约服务”，正是要把这种信任转化为制度化的服务黏性。江家欣介绍，云澳当地在汕头基层医疗机构中率先完成备案并规范开展居家上门服务，让群众在家中就能获得规范诊疗服务。

广东省基层卫生协会精准营养应用分会主任委员陈骁褶教授为汕头基层卫生机构的医生们授课。 受访者 供图

而专家们在同期举行的“乡村一体化医防融合交流会”学术活动中给出的“药方”更为系统：基层必须构建“个性化、全流程、全链条”的健康管理服务。

广东省基层卫生协会副会长胡悒萍就“医防融合促进基层医疗机构服务模式优化”作专题汇报。 南方+ 彭深 拍摄

中国农村卫生协会会长张朝阳，在专题报告中强调开展“个性化全周期全流程全链条健康管理服务”应是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的新服务业态，开展健康管理服务首先应厘清一些关键概念：健康管理不是简单的“健康体检”，而是“筛、诊、治、康、护、防”的全闭环。正如张朝阳在专访中所言：“医生除了要看好病，同时要有公共卫生的意识，要给居民提供非医疗干预的指导。这种指导一定要有针对性，一定要个性化。”

健康管理的最终目的，是把居民“黏”住。“基层卫生工作者要做到的，是成为老百姓有问题第一个想起来的人，成为他们的医疗秘书、医疗顾问。”张朝阳说，这种信任关系非一朝一夕所能建立，但一旦形成，就是基层最深的“护城河”。

这一判断揭示了一个基层医改的核心命题：基层医疗的竞争力，不在于追赶大医院的高度，而在于拓展大医院无法覆盖的温度与深度。尤其在正常运营资金保障有限、设备不如人的现实约束下，如果一味走规模扩张的老路，只会走进死胡同。调研组反复提醒的一个问题是：一些基层机构仍然习惯于“等投入到位再发展”“靠医保倾斜过日子”“要政策倾斜保生存”，但现实是，等来的往往是患者流失、靠住的往往是路径依赖、要到的往往是杯水车薪。唯有找准自身定位，主动把服务的深度和连续性做透，基层才能站稳脚跟。

汕头成立基层卫生管理委员会。 南方+ 彭深 拍摄

理念正在汕头转化为行动。记者获悉，聚焦破解基层卫生问题，汕头市医学会特地成立了基层卫生管理委员会，搭建起基层卫生管理者的专属学术与交流平台。汕头市医学会会长林纯良介绍，学会正积极推动“产学研服”精准对接，邀请康复、中医药、营养、智慧医疗等领域的企业和学会专家与基层机构面对面。与此同时，汕头与广东省基层卫生协会等省级学术团体的签约合作也在推进中，预计将于本月下旬为汕头基层卫生工作者们开展多场学术活动。

今年7月初，在潮医智库年会上，广东省基层卫生协会与汕头市卫生健康局签约启动汕头市基层卫生机构高质量发展帮扶工程。 南方+ 彭深 拍摄

这些动作，走的是一条主动出击而非被动等待的路——不靠财政拨款“等米下锅”，而是主动搭台、整合社会资源，把专家引进来，把理念送下去，让基层在有限条件下获得更多的智力支撑和技术赋能。

记者手记：基层医改，需要“不等不靠”的行动力

调研接近尾声时，专家组对汕头的探索给予了肯定。在张朝阳看来，汕头的基层卫生“有很好的基础，这个基础不仅仅是体现在硬件上，而是在观念上”。他认为，汕头基层卫生机构坚持了实事求是、守正创新的路子，既遵循基层卫生发展的基本规律，又有敢于突破的探索精神。

但肯定并不意味着可以松一口气。恰恰相反，此次调研给汕头乃至更多地区基层医改带来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提醒。这份提醒的核心是：基层医改走到今天，“等靠要”已经等不来、靠不住、要不到。不是政策不给力，而是再好的政策也需要基层有承接的能力和主动的作为；不是投入不重要，而是单纯的“输血”解决不了“造血”的问题；不是上级不重视，而是“以基层为重点”归根结底需要基层自己立得住。

关埠的院长在工资未足额发放时没有等着“钱到位了再干”，龙湖在政策尚未理顺时没有等着“文件明确了再动”，云澳在物质条件不占优时没有等着“待遇提高了再留人”。这些案例的可贵之处，不在于做出了多大的成绩，而在于展现了一种不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外部条件改善上的行动自觉。

但反过来说，这样的案例在调研中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恰恰说明它们还不是普遍现象。更多的基层机构，是否仍在“等政策、靠财政、要编制”的惯性中徘徊？是否仍在把发展的希望寄托于“上面多给一点”而不是“自己能做什么”？这正是专家组此行最想传递的警醒。

更令人期待的是，汕头坚持改革创新的原则，强基赋能的目标，积极发挥特区发祥地的优势，努力争取为全国基层医改贡献一份独特的“汕头答卷”：特别是在发达地区城镇化语境下，如何强基层、促融合、谋发展，汕头的探索或许能为同类地区提供一个可参照的样本。但这份答卷，需要用持续的行动来书写，而非满足于已有的探索。

从直面“身份焦虑”的现实，到留住“南澳种子”的探索，再到坚定“错位发展”的路径……汕头的基层卫生，正在有限的条件下，做着最积极的努力。这种不等不靠、在守正中破局的劲头，值得肯定，更值得期待它在更多的基层机构中生根发芽。而这，或许就是回答“基层卫生如何做好群众健康守门人”这道必答题时，最重要的启示。

采写/摄影：南方+记者 彭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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