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1日，著名歌唱家郭兰英在广州逝世，享年97岁。

这位从山西平遥农家走出的艺术家，用一生诠释了何为“人民歌唱家”。她的歌声穿越战火与和平，从《白毛女》的悲怆到《我的祖国》的豪迈，刻进了几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

2009年9月13日，陕西西安，歌唱家郭兰英亮相陕西红色文化节，演唱歌曲《我的祖国》、《花篮的花儿香》。视觉中国 图

她不是首唱者，却把《白毛女》唱得深入人心

郭兰英1930年出生在山西平遥一个普通农家。4岁那年，因时局动荡，母亲为了让她能吃饱饭，忍痛把她送进戏班。

旧时学戏讲究“不打不成才”，年幼的郭兰英在戏班里历经磨难，免不了挨打。“冬天河面冻实，为了练声，我趴到冰面上吊嗓子，喊得冰层都裂开窟窿。”她后来回忆。

凭着这股韧劲，她4岁学山西梆子，7岁初次登台，13岁已在戏曲圈小有名气。16岁那年，已经在晋剧舞台小有成绩的郭兰英，参加革命，加入文工团。

她给自己缝制了一身“军装”，算不上标准的八路军军装，凭着想象做好后，她高兴得翻着跟头投奔革命队伍。她还拔掉了嘴里的金牙，那是旧社会留下的东西，她一心想丢掉旧社会的印记，做一名新社会的文艺工作者。

初到革命队伍，郭兰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一直想改名，这个名字是戏班师傅给取的。”她特别自卑，不识字总被人叫作旧艺人，觉得抬不起头。她给自己定下规矩，每天必须认十个字，后来还上了华北联合大学，“做梦都没料到我能上大学。”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47年冬天。那年，她跟着文工团到石家庄演出，在歌剧《白毛女》中演喜儿的演员突然生病，票已售罄。郭兰英主动请缨试一试。此前，她一直在后台，一边打小锣小镲、一边看戏，早已把所有唱段和戏份都背熟了。

第一次演喜儿，郭兰英收到很不错的反响，但在最后一场演到斗争黄世仁的戏时出了状况。她想起自己以前的经历，哭得唱不下去，“想起了戏班师娘打我，思想开小差，怎么也唱不下去了。”

郭兰英在《白毛女》中扮演喜儿

郭兰英在《白毛女》中扮演喜儿

真实生活与剧中人物的故事叠加，让她入戏太深，也为她带来意外思考。她琢磨出喜儿哭杨白劳的“三哭”：第一哭，她看见父亲尸体，拂开脸上雪花满脸鲜血的震惊；第二哭，她想起自己被卖给黄世仁，满心委屈悲痛；第三哭，前路再无指望，她悲恸到极致。三段哭，情绪层层递进，人物一下子立住了。

“较之李波、王昆，兰英的出现晚了一些，但在她成功演出《白毛女》后，她便以后来居上的姿态，成为歌唱艺术方面的卓越代表之一。”词作家乔羽写道，听众陶醉在郭兰英的歌声里，无论是流泪还是兴奋、激动，他们的呼吸和心跳，都和郭兰英的旋律、拍节一致。

此后，郭兰英又在《小二黑结婚》中塑造含蓄温婉的小芹，在《刘胡兰》中演绎大义凛然的英雄，在《窦娥冤》中刻画哀怨悲愤的窦娥，每一个角色都深刻影响了新中国民族歌剧的发展。

郭兰英扮演的刘胡兰

歌剧形式是从国外引进的，而郭兰英的表演融合了很多自己的摸索：第一吐词咬字必须清晰，第二声音处理要贴合人物情绪，第三唱歌演戏都是为观众服务，“每一个字、每一句词、每一个音符，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传递给台下观众。”

不管唱哪个歌，她心里都有人物都有自己的感情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1956年，为电影《上甘岭》创作的插曲《我的祖国》感动了无数人。只要提起这部影片，所有人第一时间都会想起郭兰英。她的嗓音高亢嘹亮，直击人心，仿佛能让人看见大河上粼粼的波光。

剧组当时从全国请了很多民歌高手，乔羽坚持要郭兰英来唱，“郭兰英多会唱，声音又好，一点洋玩意儿都没有，她是真正的民族歌唱的第一号人物。”乔羽还曾解释歌词里为何不用长江，而用一条大河，因为家家门口都有一条河，更容易拉近距离感到亲切。

“我不管唱哪个歌，里边都有人物，都是自己的感情。”唱《我的祖国》，她把自己融进歌曲情境里，还把观众拢过来，仿佛和台下所有人一同站在大河岸边，一同热爱、赞美祖国，一起感受这份家国情怀。

“没有《我的祖国》就没有今天的我。”这首歌唱出了郭兰英的心声，也代表了她的生命，她对词作者乔羽、曲作者刘炽感激不尽，他们都是她在华北联大的同学，“我跟不上人家，蹭了个边，我也凑进去了。”

《人说山西好风光》是1959年上映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的插曲，由乔羽作词、张棣昌谱曲，郭兰英首唱，也被称为山西“省歌”。后来到了广州，郭兰英才知道张棣昌是广东人，没能见上一面，心怀愧疚。每次唱这首歌，她一边回望山西大好河山，一边也在怀念张棣昌。

“花篮的花儿香，听我们唱一唱，唱一呀唱；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好地呀方……”《南泥湾》随着郭兰英的歌声传遍大江南北，但这首歌最初不是她独唱，而是平原宣教团的合唱曲目。

2012年，郭兰英参加家乡山西的卫视春晚，再次唱响《人说山西好风光》。视觉中国 图

1964年，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筹备时，周总理决定把其中一部分合唱改成独唱。当时郭兰英人在国外，被专门叫回国排练。她在人民大会堂三楼先看了彩排，“那时候年轻，有点傲气，我觉得这首歌简单，拿着花篮一亮相唱两句就行。”她走台一遍就定了下来，那个年代没有修音技术，全是现场一次性完成，“这是部队的歌，我没想太多，部队里讲究服从命令听指挥，安排我唱我就好好唱。”

郭兰英在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演唱《南泥湾》。

1986年，郭兰英举家南迁广州，创办了中国民族民间艺术专科学校，一心做民族艺术传承。“自己民族的东西非常宝贵，别瞧不起。”在她看来，本民族的声乐、戏曲都是无价之宝，不能看轻自己的艺术，就连国外友人都主动学习京剧，这份文化值得代代守护。

有人好奇她保养嗓子的秘诀，她坦言自己吃不了肉，“鸡鸭鱼肉、红烧肉看着再香也不敢碰。”以前，她试着吃过两块红烧肉，直接头晕难受，钻到桌子底下缓了好久。她爱吃生食、青辣椒，“我唱歌必须吃辣椒，但这只是适配我个人体质，每个人情况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