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袁树勋 周颖 长沙报道

有读者在评论区“点菜”，建议谈谈湖南另一个“有味”的人文地理景观——市县同名。

这是个好话题。

市县同名现象，湖南在全国第二多

湖南共14个市州，与下辖县同名的市就有5个：

长沙市&长沙县、衡阳市&衡阳县、湘潭市&湘潭县、邵阳市&邵阳县、岳阳市&岳阳县。

这个数量，在全国各省份中排名第二，仅次于辽宁的6个。

翻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湖南地图，还能找出4个已成历史的市县同名组合——

株洲市&株洲县、益阳市&益阳县、常德市&常德县、怀化市&怀化县。

这种现象是如何产生的？

得从“市”的前世今生说起。

中国历史上是“县管市”

传统中国社会，“市”不是一级行政建制。

城市无论规模大小，都要靠州、县来管。

清代长沙城，大致以今天五一大道为界分南北，城南归善化县，城北归长沙县。

两县县衙，都设在长沙城内，和长沙知府衙门同城办公。这种依附于府城城郭的县，叫“附郭县”。

▲清代长沙县署图。（图源：湖南省文史研究馆网站）

古代很多中心城市都有附郭县。比如唐代长安城，分属长安、万年两县；明清北京城，由大兴、宛平两县分管。

附郭县除了管大城市，也要管城外广袤乡村和市镇，可谓“城乡合治”。

究其根源，主要是行政成本。

费孝通所说：古代城市主要是行政中心和消费中心，乡村才是生产中心。

粮食和大部分手工业品产自乡村，商品贸易也主要发生在城外的市镇，国家财税收入大头是乡村田赋。

城市的工商业体量有限，就产生不了足够税收，养不起一套专门管理城市的独立衙门，也没有强大的城市工商势力推动制度变革。

“城乡合治”只要一套行政班子，可节约行政成本，是当时现实条件下的理性选择。

▲善化县署原址位于今长沙市天心区的县正街。

从全球范围来看，城市单独设政区，大规模兴起于工业革命后的西欧。

机器工业让人口大量涌向城市，马路、排水、消防等新问题层出不穷，用管乡村的那套办法管城市，行不通了。所以，西欧国家纷纷立法搞“城乡分治”，把一定规模的城市从县（郡）中剥离出来，单独建立市政机构。

清末民初，中国一些通商口岸城市兴起了近代工业，加上改革思潮推动，国内也开始效仿西方，设立新式的“市”。

从县里切出市，市县同名

1930年，民国政府颁布新的《市组织法》，规定两种“人民聚居地方”可设立省辖市：

“一是人口在三十万以上者。二是人口在二十万以上，其所收营业税、牌照费、土地税，每年合计占该地总收入二分之一以上者。”

这两种地区，在当时都是城市精华地带。设市，相当于把精华地带切出来，单独建制。后世学者形象地称之为“切块设市”。

1933年，长沙市设立，市域面积48.5平方公里，人口38万多。

其辖区，大致覆盖今天芙蓉区全部、开福区大部分、天心区北部，以及岳麓区溁湾镇、银盆岭一带。

这片区域，是从长沙县切出来的（善化县在民国元年即1912年已并入长沙县）。切剩下的广袤乡村，仍归长沙县管。

此时的长沙市和长沙县，没有隶属关系，但有分工关系，一个管城市，一个管乡村。

1942年，衡阳市设立。

它的情况也差不多，把衡阳县城区5镇、郊区3乡切出来，变成了自己的辖区。总面积230平方公里，人口21万多——刚好符合建市的人口数量标准。

这两市，也是1949年前湖南唯二的建制市。

▲建市前的衡阳火车站。（图源：衡阳日报）

市名怎么取？1930年的《市组织法》第一条就作了规定：

“市冠以所在地地名，称为某某市。”

长沙市是从长沙县析出的，加上过去还有个长沙府，故沿用“长沙”之名。

但长沙县建制仍在，于是就市县同名了。

衡阳市和衡阳县，也是一个道理。

新中国成立后广泛“切块建市”，通常会沿用上述命名形式。

市县同名现象，因此逐渐增多。

随着时代发展，有的市升格为地级市，与同名县变成了上下级关系。

比如湖南的长沙、衡阳、邵阳、岳阳、株洲、湘潭6市，在1986年都已成地级市，辖区内都有一个同名的县。

“市管县”改革，消除部分市县同名

《中国行政区划改革研究》的作者浦善新说过，“纵观中国市制80多年的历史，前60多年基本上采用切块设市模式。”

切块设市的理论依据是“城乡分治”，农村交给县管理，市政府集中精力管城市，推动工业化和城市化。

这有其道理，但也存在两个弊端：

一是为了集中用力，市域面积普遍划得较小，城市拓展空间有限。

二是阻碍了城乡要素流通，不利于城乡协调发展。

计划经济时期，城市发展比较缓慢，城市所需要的农产品和工业原料可以通过行政手段计划调拨，总体问题不大。

但上世纪80年代开始，商品经济快速发展，大量农村人口进城，城市需要用地、需要蔬菜粮食、需要销售商品的乡村市场，“切块设市”的弊端就凸显了。

▲上世纪80年代的常德县地图局部。图中红色区域为常德市（县级），它是1950年从常德县“切块”设立的，面积狭小，城市发展空间很有限。

在此背景下，中国兴起了“市管县”改革浪潮。

其主要举措，一是把县划归市管辖；二是把县改成市辖区，以扩充城市发展空间。

这轮改革，消除了一些市县同名现象。

1982年底，怀化县整体并入怀化市（县级），就是一个案例。

1988年前，湖南有一个常德县，还有一个常德市（县级市）。当年，撤销常德地区，设立地级常德市，常德县则改成了常德市的市辖区——鼎城区。

“鼎城”这个地名，借用了这方土地在宋代的名称——鼎州。

这应该是借助改革契机，有意识地消除市县同名。毕竟同名容易造成误会，比如老百姓寄邮件，地址填了常德县，却被送到了常德市。

湖南科技大学教授贺曲夫等曾发文指出，地名管理要求各地县级以上政区不能同名，但由于历史原因，目前国内地市同名、县市同名现象仍比较普遍。

中国地名研究所原副所长、中国地名学会副会长商伟凡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解决市县同名主要方法，就是在撤县设区（市）的同时予以更名。

湖南最近一个案例，是2018年改株洲县为渌口区。

株洲县和株洲市长期共存局面，自此消失。工业重镇株洲，也进一步扩充了城市拓展空间。

市县同名的兴起和消失，并非区划“文字游戏”，而是经济社会发展模式迭代的投影。

市与县的分合，刻录了湖南城市化的历史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