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防控主动管理示意图。

上皮屏障假说示意图。以上图片均为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提供

秋季来临，北半球中高纬度地区又将进入一年一度的花粉过敏高发期。近年来，过敏性疾病诊疗不断取得突破，靶向生物制剂陆续问世，人类对过敏的认知水平和治疗能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然而，全球过敏性疾病患病人数仍在持续增加，花粉过敏、食物过敏、特应性皮炎、哮喘等疾病正影响着越来越多人的生活。过敏流行的背后，不只是免疫系统“太敏感”，更折射出不断变化的环境和现代生活方式对人体健康的影响。过敏为何越来越普遍？这既是一个医学问题，也是一个公共卫生问题。

过敏性疾病已成为影响广泛的全球健康问题，被列为21世纪重点防治的三大疾病之一

过敏，通常指人体免疫系统对花粉、尘螨、食物等原本无害的物质产生的异常免疫反应。当已经致敏的人体再次接触相应过敏原时，免疫系统会迅速启动防御，释放组胺等炎症介质，引发打喷嚏、流涕、皮肤瘙痒、哮喘等症状，严重时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过去，人们常认为过敏只是少数人的特殊体质。如今，越来越多研究表明，过敏性疾病已成为影响广泛的全球健康问题。早在2000年，世界卫生组织就将过敏性疾病列为21世纪重点防治的三大疾病之一。世界过敏组织2013年发布的《过敏白皮书》显示，全球30%至40%的人口受到至少一种过敏性疾病的困扰。世界卫生组织预测，到2050年这一比例将升至50%。2025年《柳叶刀—呼吸病学》的最新数据显示，全球约有2.6亿哮喘患者，超过5亿过敏性鼻炎患者，食物过敏受累人数估计为2.4亿至5.5亿，特应性皮炎影响2.3亿人。

我国过敏性疾病形势同样严峻。多项流行病学调查显示，过敏性鼻炎、哮喘、特应性皮炎等疾病患病人数不断上升。在部分地区，过敏性鼻炎成人患病率已超过1/4，儿童过敏性疾病患病人数也呈增长趋势。

随着全球人口老龄化、城市化进程不断推进，过敏带来的疾病负担仍可能进一步增加。更为棘手的是，过敏已不再是一种孤立疾病。《柳叶刀》等国际医学期刊发表的研究显示，过敏性疾病之间往往相互关联。许多过敏患者并非只患有一种过敏性疾病，而是同时伴有过敏性鼻炎、哮喘、特应性皮炎、食物过敏等多种疾病。过敏性疾病还具有在不同年龄阶段累及不同器官的演变规律：特应性皮炎通常始于婴幼儿期，随着年龄增长则逐步出现过敏性鼻炎、哮喘等。同时，多项研究也发现，长期严重过敏患者发生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及部分慢性疾病的风险也有所增加，疾病负担呈现长期化、复杂化趋势。

气候变化、空气污染、生活方式、饮食结构等因素相互叠加，共同构成现代人群复杂的过敏暴露环境

为什么几十年前并不普遍的过敏，如今却越来越常见？

第一，气候变化是推动过敏性疾病激增的关键推手。它并不直接诱发过敏，却像一个放大器，让原本就存在的过敏原变得更多、更强，也更难预测。最直观的改变是花粉季的“失控”。今年4月，《柳叶刀—公共卫生》发布了一项由全球40多个机构、追踪数十年的研究数据：与上世纪90年代相比，桦木、桤木和橄榄等主要致敏树种花粉季的开始时间普遍提前了1至2周，部分地区花粉浓度上升20%，气温升高正是主要推手。与此同时，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上升会刺激豚草等植物产生更多花粉，致敏蛋白含量也随之升高。气候变化还催生“雷暴哮喘”等极端事件：雷暴将花粉颗粒击碎成能深入小气道的微小颗粒，短时间内可导致大批无哮喘史的人群急性发作。随着全球变暖、气温带北移，致敏植物不断向高纬度地区扩张，原本没有这些过敏原的地区也面临新的暴露风险。

第二，上皮屏障受损导致身体“第一道防线”失守。近年来，国际过敏学界提出的“上皮屏障假说”认为，过敏、自身免疫和多种慢性炎症性疾病的增加，与皮肤、呼吸道和肠道屏障长期受到现代环境因素的破坏有关。皮肤、呼吸道和肠道表面的上皮细胞连同黏液、纤毛和共生微生物，共同构成抵御外界刺激的防线。屏障稳定时，身体不会对细微刺激“大动干戈”；一旦屏障受损，免疫系统便容易被“唤醒”，炎症反应又进一步削弱屏障，形成恶性循环。这种损伤带有明显的现代生活烙印，比如，洗涤剂中的表面活性剂接触皮肤后会破坏皮肤角质层的“砖墙结构”，经气道吸入后则损伤支气管上皮细胞的紧密连接；PM2.5、臭氧、烟草烟雾及新装修释放的挥发性有机物，让呼吸道长期处于易受刺激状态；聚山梨酯20、聚山梨酯80等常用食品乳化剂可损害肠上皮完整性。当皮肤、呼吸道和肠道反复受刺激，免疫系统便一次次被唤醒。

第三，“过于干净”的童年让免疫系统失去训练。婴幼儿时期，免疫系统正学习区分“有害”与“无害”物质。过度追求环境卫生和精细化喂养，会使孩子失去接触各种微生物的机会，免疫系统因缺乏训练而无法正确分清“敌友”，这就是“卫生假说”。研究表明，生命早期适度接触过敏原及微生物有利于免疫成熟，农场和农村儿童过敏发生率就比较低。此外，抗生素的过度使用也加剧这一困境——抗生素无差别杀灭肠道有益菌，会显著增加日后过敏风险。

第四，饮食结构的变化同样不容忽视。超加工食品含有多种添加剂和乳化剂，却缺乏膳食纤维，进入消化系统后破坏肠道黏膜，使其通透性增加，导致更多过敏原进入血液循环。研究指出，超加工食品摄入可导致肠道菌群失调，益生菌减少、有害菌增加，促炎因子释放增多。营养过剩引发的肥胖也会增加肠道通透性，进一步加剧过敏。

第五，情绪与压力也与过敏有关联性。长期精神紧绷、焦虑、熬夜，正悄悄成为过敏反复发作的推手。近5年来，美国过敏、哮喘与免疫学会及欧洲变态反应与临床免疫学会的多项综述均指出，心理压力与特应性皮炎、慢性荨麻疹、哮喘及过敏性鼻炎的疾病活动度显著相关。长期压力通过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影响免疫细胞功能，改变机体对过敏原的反应阈值。一项基于英国生物银行数据库、纳入8万余人的研究发现，童年经历持续心理压力者，成年后患哮喘风险增加约22%。许多过敏患者都有切身体会：面临考试、加班、失眠时，明明没接触新东西，皮肤就开始痒、鼻子就开始堵。

总之，气候变化、空气污染、生活方式、饮食结构等因素相互叠加，共同构成现代人群复杂的过敏暴露环境。过敏风险并非来自一次偶然接触，而是在长期、多因素共同作用下逐渐累积形成。

从治病到防病，过敏防控进入主动管理时代，需统筹推进生态环境、食品安全、城市建设、健康教育等治理

不过，面对这场席卷全球的“过敏大流行”，医学界也清醒认识到，仅仅依靠诊室里的“精准打击”远远不够。过敏是人与环境长期相互作用的结果，如果环境风险持续存在，再先进的药物也难以从根本上扭转疾病负担的增长趋势。因此，国际医学界越来越强调防治关口前移，将更多工作放在疾病发生之前。

这一理念正逐渐体现在公共卫生实践中。加强花粉监测和预警、改善空气质量、推动低碳发展、规范抗生素合理使用、倡导均衡饮食、促进儿童适度接触自然环境……越来越多的措施从影响健康的源头着手，努力降低过敏发生风险。对于个人而言，规律作息、适度运动、保持健康体重、合理膳食、科学做好花粉季防护，不过度追求“无菌环境”，同样是维护免疫健康的重要方式。

总体来看，过敏防控已不再只是医院里的诊疗问题，而是涉及生态环境、食品安全、城市建设、健康教育等多个领域的系统工程。随着医学不断进步，治疗手段会越来越精准，但真正决定未来过敏流行趋势的，或许不仅是药物本身，更在于人类能否在生活方式、生态环境与身体健康之间重新建立起更加平衡的关系。

（作者为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过敏和免疫（变态反应）科主任）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 骆肖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