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可以在几秒内生成一本书,当短视频以倍速“拆解”一本经典,我们为什么还需要一本质朴的实体书?是漂亮的封面、精良的装帧,还是那种无法被数字化的翻页触感与油墨气味?
2026年8月17日上午,《新周刊》创刊30周年系列文化沙龙“新锐每一刻”在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举行。书籍设计师朱赢椿、作家策展人祝羽捷、书评人魏小河,与新周刊首席主笔朱人奉一起,共同聚焦“一本书的面子和里子”这一话题。
他们从各自的阅读记忆出发,探讨书籍设计的演变、物质性的不可替代,以及在这个“卖气”横行的时代,一本书究竟靠什么真正留下来。
以下为对谈实录。
“我做了骗人的工作”
朱人奉:朱赢椿老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做自己策划的书?
朱赢椿:这几年我设计书的激情和数量都降低了,出版社太重视设计了,周边也跟着来了。冰箱贴、帆布袋、书签、贴纸……我觉得太琐碎,不像以前做书那么纯粹了,所以就开始婉拒。
而且回头看看,我其实做了“骗人”的工作。有些稿子本身有点粗糙,但经过我的手设计了一个漂亮的封面,卖得挺好。出版社和作者都高兴,读者却说“被封面骗了”。一开始我也挺高兴,觉得能把一本内容普通的书变成销量不错的书很有成就感。但后来我开始怀疑:书到底好不好,读者有自己的判断,没有定论。书设计的多了,还是觉得经典书不该设计得花里胡哨。字体字号、排版印刷,纸张选择等,做好就够了。可出版社总想要更多噱头,后来我就越做越少了。
怎么办?我决定自己策划选题、自己写、自己设计、自己联系出版。卖得不好我自己负责,卖得好跟出版社一起开心。所以这几年,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自己自主策划的书上。
朱赢椿。书籍设计师、艺术家,南京师范大学书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其作品多次获“中国最美的书”“世界最美的书”称号。
朱人奉:你把书籍设计形容为“骗人的艺术”,我听到有点吃惊。这些年设计理念有变化吗?
朱赢椿:现在很多年轻设计师从国外回来,有新理念、新锐的思维方式,我作为旁观者觉得很有意思。是花里胡哨的噱头还是极具创意的概念之间,界限很难界定,我自己已经不太敢那样做了。
做一个克制的设计师非常之难。我看到读库出版的书,还有之前理想国出版的书,风格很纯粹,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很多真正读书的人反而喜欢这种风格。这几年,我的胆子是越来越小的,也越来越克制。一本书真要流传下来,对文本纯粹的表达还是最重要的。
当然,并不是说不设计,设计更多是用在看不见的地方。读者看书时如果感觉不到设计的存在,反而能很舒适地阅读,顺畅地理解内容,有收藏的欲望,那就非常好。我不排斥复杂的设计,毕竟有读者喜欢收藏。
还有很多年轻人也喜欢自己动手做书。每年的手工书、艺术书展都非常热闹,说明他们把书当成艺术品在表达和创作,也是非常值得关注的。
朱人奉:祝羽捷老师和魏小河老师,应该也有非常多的观察,祝老师从2021年开始做刀锋图书奖的推委,这么多年一直做书籍推荐,小河老师一直在给读者推荐书,请分享一下你们的观察,这些年设计上、装帧上有哪些变化?
祝羽捷:我从第一届刀锋图书奖开始做推委,这段经历格外难得。新周刊对我们没有任何限制和要求,完全从兴趣出发,各路推委各显神通。我们在一起读书很像同学会,完全去中心化、去权威,推出来的书五花八门,甚至有些冷门书,本来被边缘化不被注意的,也被选了出来。
我们让许许多多远方的故事被听见,让身处边缘的写作者站上舞台中央,也致敬那些长期沉心深耕的学者。参与其中我也感受到,当下出版市场十分多元,同一本书,可以有朴实的简装版,也能制作成颇具质感的收藏版本。读者丰俭由人,可以自由选择,这是属于读者的幸福。
祝羽捷。作家、策展人,上海作家协会会员,代表作品包括《万物皆有欢喜处》《世界从不寂静》《哗众取宠》等。
魏小河:我观察到几种潮流。大概2015年起,历史书从甲骨文开始形成一种设计范式,后来所有历史书都长那样,高度相似。最近五年的变化是小开本越来越多,大家不想把书做得太重。还有一种就是读客独树一帜的“丑”,不过影响也在慢慢变小。
整体来说,封面设计越来越受重视。现在最大的变化是,书首先要好看、有“拍照功能”,其次才是阅读功能。周边、合影,似乎成了新潮流。
祝羽捷:书的设计其实正在塑造我们的生活方式。好看的封面会让人忍不住拍照分享,改变了社交媒体上的视觉传播;一本书的开本大小,则直接影响我们会不会选择在通勤途中翻开阅读。从这个角度来看,书籍设计能够潜移默化地影响读者的阅读姿势与日常习惯。
“用力过猛”的设计学
朱人奉:书籍设计里面很重要的东西,就是腰封。腰封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怎么出现的?
朱赢椿:一本书的腰封对设计师来说是好事,它让广告语不用印在封面上。很多人讨厌腰封,拿到就想扔。但腰封就是给你扔的,它拯救了封面。如果没腰封,那些冗杂的推荐语就得印在封面上,封面元素会变得累赘,就更难看了。所以别再骂腰封了,它是在书店或线上售卖骗你下单的,但看完就扔,不可惜。
祝羽捷:我们真该把腰封收集起来做个展览,看看这些年腰封上推荐者的名字,什么时候变得比作者名字还大。
魏小河:这几年腰封变少了。腰封是书店强势时期的产物,书塑封了不让你翻,出版社必须用腰封告诉你这本书讲什么。但现在大多数人都在网上买书,封面可以加各种营销信息,腰封不再那么重要了。
魏小河。青年作家、书评人。微博认证为“书评人,不止读书创办者”。代表作品《独立日:用一间书房抵抗全世界》《读在大好时光》《冒犯经典》等。
朱人奉:现在流行的一种做法是,外封做夸张的设计,但内封反而内敛。
朱赢椿:因为设计师把劲都使在外封上,反复揣摩修改,越搞越复杂,最后累了,内封就简单了。结果读者反而觉得内封好看,那是放松的结果。用力太猛看起来吃力,放松了反而舒服。
朱人奉:感觉书籍设计和展览很像。之前《新周刊》30周年特展,祝羽捷老师给我们提示说,做展览和做杂志、做书籍很像,要有前言、有结语,每一章的内容怎么排列、怎么设计,高度相似。作为策展人又自己创作书,这种策展思维对你做书有什么不一样的体验?
祝羽捷:一本书其实就是一场纸上的展览,考验的是人的问题意识。我在写作时,也会带入一些策展人的思路。策展无处不在:你的表达方式、你筛选的信息,都依靠强烈的主体性做出判断,这个过程本质上就是策展人的工作。策展本身是一项主体性极强的工作,所有选择都服务于自身的内容表达。
一本书的“表里如一”
朱人奉:我注意到朱赢椿老师的设计有一个特点,从自然里获取灵感,把动植物的纹理、特性变成书的一部分。这种转变从什么时候开始?
朱赢椿:大概是2010年以后,在设计行业耕耘了十五年后,我发现书其实可以设计得自然一些。润物细无声。就是别费太大力气,让读者一眼就看出这是什么书,又不讨厌。比如《豆腐》,到菜市场买块豆腐,量一下尺寸,把布的纹理压上去,书名几乎看不出来。内容不够怎么办?我邀请朋友们一起来写,我做主编。这本书很受欢迎,刀锋图书奖把年度设计师颁给我也是因为它。设计花的时间,就是从工作室到菜市场的5分钟,买块豆腐回来就完成了。有时候设计并不在于绞尽脑汁。
还有一本我觉得自己无法超越的书,是《虫子书》。全人类在这本书面前都是平等的,不管你的外语有多好,文化程度有多高,看这本书是一样的。书里全是虫子爬行、啃咬的痕迹,比寻常的书还认真的一本书。这本书算“表里如一”。
这本书上市后,有人说“袁隆平爷爷让这个人吃得太饱了”,有人说“能理解艺术家行为,但是省省纸好吗”。他们有他们的价值标准,但我不是从这种角度去衡量创作的。做这本书的过程,我每天都是偷着乐的状态。真正懂它的是不识字的孩子们。他们拿到书,小手“唰”地举起来,大胆朗读书里没人认识的“文字”。这是一本开放之书,答案在每个读者心里。
朱人奉:这本书是不是你说的“面子”和“里子”结合的极致?
朱赢椿:是的,所以我说觉得自己很难超越这本书。为什么我最近做文字类的书比较少?年轻的设计师很棒,比我做得好。我要做的是把我观察和思考的东西用书的形式表达,自己做主,不刻意迎合市场和出版社的要求。
现在大家在网上读书很习惯了,我的书尽量不上电子书架,而是希望读者结合触感、嗅觉,用心去感受一本书的存在。和电子书拉开差距的方式。
朱人奉:在AI时代,书里有什么东西是无法被数字化的?
朱赢椿:五感。纸的气息、开本大小、纸张质感、一页页翻过去的感觉,和划屏完全不同。电子书当然好,出门可以背一个图书馆。但在家静下心时,你希望摸到一本实实在在、有温度的书。AI取代不了这个。
祝羽捷:我问过Open AI一个问题:“假如你是人类,你最想做什么?”它说:“我想抚摸大树的纹理,想闻花香。”这恰恰说明AI无法替我们生活、替我们体验、替我们触摸。我对书的纸张和触感特别有要求,它应该和我们的手、身体产生一种现象学的关系,不只是视觉上的好看。
现在那么多“几分钟读完一本书”的视频,其实在剥夺读者作为体验者的份额。罗兰·巴特说“作者已死”,一旦书写完成,就跟作者没关系了,剩下的该由读者赋予意义。替我们阅读的东西,是在剥夺我们作为读者的权利。
魏小河:书本,首先要有物质性,但它更是一个固定的意义系统。电子书虽然没物质性,文本仍然是固定的。现在的电子书可以随时被变更、消失,它的“固定性”被削弱了。
另外,和AI对话获取知识,和阅读中获取审美体验,方式完全不同。阅读是你不断在和文本对话,而不是AI主动告诉你。所以我觉得,书最本质的,是它是一个固定下来的知识系统和意义系统。
“卖气”
朱人奉:我最近跟编辑交流时他提到一个词,叫“卖气”。就是标题、设计、内容能不能在社交网络上引起传播,能不能做切片,让大家去购买。魏小河老师推荐了那么多书,你觉得现在的读者喜欢什么样的书?
魏小河:很花哨、很好拿、又很好看。微信读书让电子书更亲民,所以如果你想要实体书,物质上的呈现就一定要丰富多样。现在每个城市都有很多书市,大家把它当作一种市集在逛。书的物质属性在于可触摸,视觉上要好看。朱老师那种克制的美学,在“卖气”上可能吃亏,但《豆腐》也卖得很好。
祝羽捷:“卖气”这个词,听上去就知道出版业被逼成什么样了。鲁迅说过年轻人要摆脱“冷气”,现在我们又有了“卖气”这个词,说明大家还是不买书、不看书。出版社挺不容易,做书那么辛苦,大家不买,他们就得想办法营销。
其实真正看书的人,不会在意包装的方法,还是会关注内容本身。也许我们需要让“阅读”的概念更扩大化,那么读视频、听播客,如果能引发了思考,那也算完成了某种阅读。
朱人奉:朱赢椿老师,你做书的时候会想“卖气”吗?
朱赢椿:“卖气”对我来说不是第一位的。我现在人到中年,很想做自己想做的事。首先想你自己有没有被感动,哪怕是一件小事情,你有没有兴趣去做。你投入的精力和感情,读者是能读懂的。
我自己有固定的读者群,做自己的书时,我可以稍微放开一点。为什么我还是沉醉于纸质书?在网络上听书有配乐、各种声效,我就想让自己的书选择的纸要好,环保油墨,翻书时能闻到纸香,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触摸时有纸张的肌理触感。我想这就是它和电子书最大的差别。
给年轻人一点时间,也给“丑”一点时间
朱人奉:刚才我们聊了很多书的设计,以及作为创作者、阅读推广人,对书的一些感受。那么作为读者,你们的阅读有发生什么变化?
魏小河: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阅读习惯已经稳定了,主题会随着兴趣偏移,但整体变化不大。
祝羽捷:我有很多时候也读电子书,这是很现实的问题。旅途中、不方便的时候,电子书满足阅读的欲望。我并不排斥电子书。
朱赢椿:以前买书的人大多是读书的,现在有些读者买书并不是为了读的,比如每年被评为设计大奖的书,很多读者买来收藏。有的是买书回家做装点。比如《耶路撒冷三千年》,卖了几十万册,但很多读者没有读完。放在家里也好看,至少他觉得书是美的。有些饭店宾馆用空壳子放书架,但至少他们觉得书是好的装饰。出版社当然希望买书的人越来越多,不管你买回去阅读收藏还是装点。读者群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所以才会有周边这些东西出现。
朱人奉:大家可能都觉得现在是出版和书籍的“末法时代”,但书籍跟更年轻的读者也在慢慢产生关系,所以现实情况真有那么悲观吗?
朱赢椿:不要悲观。深圳、杭州、南京、北京,包括国外,艺术书展越来越火爆,很多是年轻人自己用手工做的,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变成书的样子。虽然没书号,但他们倾尽所有情感去做。说明大家对书的亲切感和需求还在。
我做了个实验,把我的一些书推广到中小学,孩子们更愿意拿纸质书阅读和做二次创作。更好玩的是我去幼儿园,看到老师带着孩子做绘本,收集孩子们的口述故事和绘画,装订成册,非常精彩,甚至比成年人模仿儿童的作品更有意思。在幼儿园,让孩子们先从纸质书开始,等他们长大了再接触电子产品也来得及。
魏小河:从很长一段时间来看,书从来都不是主流。按唐诺的说法,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很多“错误的读者”加入了阅读群体,但随着阅读的娱乐属性被一个个剥离,比如看剧、刷视频,这些读者就又慢慢走失了。曾经幻想的“全民阅读”本身就是不太现实的事。
祝羽捷:我看到很多年轻人收藏周边,这一点我和朱赢椿老师观点不同。
我觉得先让年轻人喜欢上书,就像让年轻人走进美术馆一样。有一个游戏叫“采精灵”,在美术馆放一些难找的精灵,让年轻人先进来玩,偶尔再遇见大师作品。我觉得对书也一样,不管用什么方法,先让他们打开书,开卷有益。他穿一个鲁迅的马甲,或者买个冰箱贴,先跟书产生关系,这就是很好的开始。
题图 | 新周刊
排版 | 陈韦杭
运营 | 孙天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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